第五章
七盞燈,一起滅
我的血滴進母燈。
“轟”的一聲,藍色火焰驟然躥起三尺高。
顧氏祠堂內陰風大作。
供桌上的祖宗牌位被吹得東倒西歪,七盞子燈同時亮了起來。
一根根暗紅色的血線從燈芯中鑽出,像活物一般纏上我的手腕。
刺骨的寒意順著血線湧入身體。
我眼前一黑,險些跪倒在地。
蘇明棠死死盯著我。
看見我的鬢邊出現第一根白發,她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薑昭寧,你不是很有本事嗎?”
“到頭來,還不是要跪在我的燈前。”
母燈每跳動一次,我的身體便虛弱一分。
幾息之後,我的手背已經失去光澤。
顧懷璟站在燈陣外,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昭寧,隻要你乖乖聽話,我答應不會傷害薑家其他人。”
“你有九十六年壽數,借給明棠七十年,自己還能活二十多年。”
“等明棠痊愈,我會好好補償你。”
我差點被他逗笑。
前世,我臨死之前,他也是這樣說的。
他嘴裡的補償,便是拿走我的嫁妝,迎娶蘇明棠,再對外宣稱我突發急症而亡。
“如何補償?”
我抬起蒼白的臉。
“將主母之位讓給蘇明棠,再把我埋進亂葬崗嗎?”
顧懷璟神色一僵。
“你胡說什麼?”
“我何時說過要把你埋進亂葬崗?”
蘇明棠不耐煩地打斷他。
“懷璟,別跟她廢話!”
“她必須心甘情願留在燈陣裡,否則借壽術隨時可能中斷。”
她走到我麵前,抓起我的手,用力按向母燈。
“薑昭寧,你最好不要反抗。”
“你一個人的命換薑家滿門平安,已經很劃算了。”
血液落入燈油。
母燈的火焰越來越亮。
蘇明棠鬢邊的白發迅速轉黑,鬆弛的皮膚重新變得光滑。
她摸著自己的臉,眼中滿是狂喜。
“有用!”
“我的壽數回來了!”
顧老夫人同樣喜不自勝。
“明棠好了,懷璟也能得到薑家的氣運。”
“過不了多久,我們顧家便能成為京城第一世家!”
站在旁邊的幾名顧氏族老紛紛點頭。
他們明明知道燈火燃燒的是薑家人的性命,卻沒有一個人阻止。
甚至已經開始商量,等薑家倒下後,該如何瓜分薑家的田產與兵權。
我垂下眼眸,掩住其中的冷意。
真好。
該來的,一個都沒少。
更漏聲從祠堂外傳來。
子時到了。
母燈中央的藍色火焰突然靜止。
七盞子燈下麵,則浮現出一道道鮮紅的名字。
顧懷璟。
蘇明棠。
顧老夫人。
清虛道人。
以及四名幫助顧家布置燈陣的族人。
刻在燈麵上的薑家姓名像一層融化的蠟,緩緩脫落。
顧懷璟第一個發現不對。
“燈上怎麼會是我的名字?”
蘇明棠猛地低頭。
看清第二盞子燈上的名字後,她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不可能!”
“我明明親手刻下了薑家人的名字!”
她衝過來想要掀翻燈陣。
我反手扣住她的手腕,狠狠一耳光抽在她臉上。
“急什麼?”
“好戲才剛剛開始。”
蘇明棠被我打得跌倒在地。
與此同時,母燈的火焰由藍轉紅。
纏在我手腕上的血線驟然鬆開,轉而撲向顧懷璟等人。
顧懷璟躲避不及,血線瞬間鑽進他的胸口。
“啊!”
他發出一聲慘叫,重重跪倒在地。
另外幾根血線也分別纏上蘇明棠、顧老夫人和顧氏族老。
方才還在吸取薑家壽數的七盞子燈,徹底逆轉。
我鬢邊剛剛出現的白發重新變黑。
失去光澤的手背也漸漸恢複。
而顧懷璟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起來。
他本就被借走了十幾年壽數,如今又成了三盞子燈的借命之人。
烏黑的頭發迅速變得灰白。
眼角爬滿皺紋,挺拔的身形也一點點佝僂下去。
不過片刻,他便從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變成了年近五十的中年人。
“不!”
顧懷璟抓住胸前的血線,拚命想將它扯斷。
“我是顧家家主!”
“這些燈應該給我氣運,怎麼能拿走我的壽數?”
我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狼狽的模樣。
“你不是說,借幾十年壽數也不會死嗎?”
“你命格貴重,少活幾十年而已。”
“不礙事。”
顧懷璟臉上終於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他伸手抓住我的裙擺。
“昭寧,我錯了!”
“我不知道明棠會這樣算計你。”
“你先把燈滅了,我們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我一腳踩住他的手。
“顧懷璟,燈是你找來的。”
“血契是你簽的。”
“我的父親、兄長和薑家滿門,也都是你親手寫進子燈的。”
“現在輪到你還債,怎麼又成了蘇明棠算計我?”
顧懷璟疼得臉色扭曲。
“都是她蠱惑我!”
“她說借走你的壽數,你最多隻是衰老一些,不會真的死!”
蘇明棠聽見這句話,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顧懷璟!”
“你明明知道七盞燈燃儘後,薑昭寧會魂飛魄散!”
“是你說薑家隻有一個女兒,等她死了,薑家的兵權、爵位和萬貫家財便全是你的!”
“如今你卻把所有罪過都推到我身上?”
祠堂內一片嘩然。
幾名顧氏族老剛才還想替顧懷璟求情,此刻全都閉上了嘴。
顧懷璟惱羞成怒。
“住口!”
“你這個老妖婆!”
“你五十八歲還裝成二十多歲的女子騙我,若不是你,我怎麼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蘇明棠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
“你嫌我老?”
她身上的血線猛然收緊。
蘇明棠剛剛恢複年輕的臉再次衰老。
白發從發根不斷蔓延,眼角與嘴邊出現一道道皺紋,身形也不複少女般纖細。
不過片刻,她便恢複了真正的容貌。
那是一張屬於五十八歲婦人的臉。
顧懷璟看清她的模樣,下意識向後退去。
眼中的嫌惡幾乎沒有遮掩。
蘇明棠徹底瘋了。
“顧懷璟,你憑什麼嫌棄我?”
“你跪在我麵前求我幫你奪取薑家氣運時,可不是這副嘴臉!”
“你說你根本不愛薑昭寧。”
“娶她隻是因為她有一個好父親!”
“你還說等她死後,會把她的屍骨磨成燈油,讓我永遠年輕!”
“閉嘴!”
顧懷璟撲過去掐住她的脖子。
蘇明棠也伸手抓撓他的臉。
昔日相擁而泣、口口聲聲願為對方去死的兩個人,此刻像兩條瘋狗一樣廝打在一起。
顧老夫人見勢不妙,轉身便想逃。
可她剛跑出兩步,連接子燈的血線便將她拖了回來。
她摔倒在祖宗牌位前,頭發大片變白。
原本保養得宜的臉迅速衰老,手背也布滿了老人斑。
“救命!”
“我沒有害過薑家!”
“都是蘇明棠和懷璟做的,與我無關!”
蘇明棠被顧懷璟掐著脖子,仍舊冷笑出聲。
“老夫人,你怎麼會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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