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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月光今年五十八

我順著清虛道人的目光看向窗外。

蘇明棠就站在廊下。

隔著一扇薄薄的窗,她顯然已經聽見了全部。

四目相對時,她臉上的柔弱與驚慌瞬間消失了。

那雙眼睛陰冷得像一條毒蛇。

“把她拿下!”

我話音剛落,蘇明棠便轉身向聽雪院跑去。

薑家護衛追出門,卻被顧懷璟帶人擋住。

“薑昭寧,你已經把明棠害成這樣,還想做什麼?”

顧懷璟老了十歲,臉上多了幾道皺紋,看上去再沒有從前清俊儒雅的模樣。

可他依舊張開雙臂,死死護著蘇明棠。

我看著他,隻覺得可笑。

他連自己心愛的女人究竟是什麼東西都不知道,還敢拿整個薑家的命討她歡心。

“顧懷璟,你知道蘇明棠今年多大嗎?”

他皺起眉頭。

“明棠與我自幼相識,自然與我年歲相仿。”

“是嗎?”

我回頭看向清虛道人。

刀刃又向他的脖頸壓近半寸。

鮮血順著衣領流下,清虛道人嚇得聲音發抖。

“蘇姑娘今年……今年五十八歲。”

院中驟然安靜下來。

顧懷璟先是一怔,隨後勃然大怒。

“一派胡言!”

“明棠不過二十六歲,怎麼可能五十八?”

清虛道人苦著臉。

“顧大人,貧道第一次見到蘇姑娘,是二十五年前。”

“那時候,她看起來便與如今一樣。”

顧懷璟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下意識回頭看向蘇明棠。

蘇明棠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很快便紅著眼眶抓住他的衣袖。

“懷璟,你寧願相信一個貪生怕死的老道,也不肯相信我嗎?”

“我若真有五十八歲,怎麼可能還是如今的模樣?”

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若沒有那六條被她偷走的人命。

清虛道人見顧懷璟動搖,連忙繼續交代:

“蘇姑娘修煉的並非普通借壽術,而是駐顏術。”

“她每借走別人十年壽數,便能維持五年青春。”

“一旦借來的壽數耗儘,她不但會恢複真實年齡,從前壓製的病痛也會一起爆發。”

“她根本不是身患絕症。”

“她隻是老了。”

蘇明棠臉色扭曲。

“你住口!”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碎瓷,猛地刺向清虛道人。

薑家護衛一腳踹在她腕上。

碎瓷落地。

她也狼狽地摔進泥水裡。

顧懷璟下意識向前一步,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扶她。

他盯著蘇明棠恢複衰老的臉,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猶疑。

蘇明棠看見了。

她難以置信地問:

“懷璟,你嫌棄我?”

“你不是說過,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你都會愛我嗎?”

顧懷璟避開了她的目光。

“我隻是需要弄清真相。”

“真相?”

蘇明棠冷笑起來。

“當初是誰哭著說,隻要能救我,別說薑昭寧十年壽數,便是要她整條命也無妨?”

“現在不過聽見我的年紀,你便怕了?”

顧懷璟臉色難看。

“我並不知道你一直在騙我!”

“我騙你?”

蘇明棠還要說話,顧老夫人已經帶著仆役衝過來,將她從地上扶起。

“夠了!”

“明棠多少歲有什麼要緊?”

“她救過懷璟的命,這份恩情總不能是假的!”

“薑氏,你少在這裡挑撥離間!”

顧老夫人嘴上維護蘇明棠,手指卻明顯避開了她的臉。

我沒有拆穿她的虛偽。

顧家這些人的深情,比燈芯還短。

風一吹就斷了。

我讓兄長帶人控製顧府,自己則押著清虛道人去了婚房。

成婚三年,這裡的一切都沒有變過。

拔步床的位置、屏風的方向,甚至牆角那隻落滿灰塵的花瓶,都不許旁人移動。

前世我以為顧懷璟念舊。

如今才知道,他隻是害怕我發現床下的秘密。

護衛移開拔步床,撬起下麵的青磚。

一條狹窄的石階出現在眾人麵前。

地道裡彌漫著一股甜腥的燈油味。

越往下走,氣味便越濃。

石階儘頭是一間地下密室。

密室四周擺著六塊女子牌位。

每塊牌位前,都放著一件遺物。

玉簪、繡鞋、手帕、斷裂的銀鐲……

沈嬤嬤舉著火把走到最裡麵,突然僵在原地。

“夫人……”

她手裡的火把“咣當”一聲落地。

我快步上前。

最後一塊牌位上,赫然刻著母親的名字。

——定國公夫人陸清和。

牌位前放著一支白玉蘭發簪。

那是母親最喜歡的首飾。

八歲那年,母親突然重病。

太醫查不出病因,隻說她身體日漸衰敗,像是壽數已儘。

不過半年,她便撒手人寰。

臨終前,她握著我的手,一遍遍向我道歉。

她說自己命薄,不能看著昭寧長大。

原來母親不是命薄。

她的命,是被人偷走了。

沈嬤嬤跪在牌位前,哭得泣不成聲。

“夫人當年去萬安寺上香,曾經救過一個病倒在路邊的女子。”

“那女子自稱蘇明棠,無父無母,無處可去。”

“夫人可憐她,不但請人為她治病,還送了她五百兩銀子。”

“沒過多久,夫人便病倒了。”

我望著母親的牌位,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

母親救了蘇明棠。

蘇明棠卻拿走了她二十年壽數。

後來,她又用相同的手段接近顧懷璟,裝成他的救命恩人,借顧家的手把我拖進了借壽局。

她盯上的,從來不是顧懷璟。

而是薑家女子的長壽命格。

“小姐,這裡有一本賬冊。”

流珠從牌位後取出一本發黃的冊子。

第一頁寫著蘇明棠曆年借壽的記錄。

陸清和,借壽二十年。

王氏阿秀,借壽十年。

陳氏玉娘,借壽十五年。

……

六個名字,六條人命。

最後一頁寫著我。

薑昭寧,命格貴重,壽九十有六。

可借七十年。

其父兄親眷,皆可為輔。

清虛道人看見賬冊,徹底癱軟在地。

“貧道隻是替她維護燈陣!”

“這些人不是我殺的!”

我翻到最後,那裡畫著一盞七枝母燈。

七盞子燈環繞在外,所有燈芯最終都連接著中間的母燈。

“母燈呢?”

密室中央隻有一個空蕩蕩的石台。

石台上殘留著溫熱的燈油。

清虛道人臉色一變。

“剛才還在這裡!”

角落裡傳來輕微的響動。

護衛推開一麵石壁,發現後麵還有一條暗道。

暗道的另一端,正通往蘇明棠的聽雪院。

她剛才故意與顧懷璟爭吵,就是為了拖延時間,讓顧老夫人派人轉移母燈。

流珠從石台旁拿起一封信。

信上隻有兩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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