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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燈滅了,她也老了

“啊——!”

蘇明棠的慘叫聲穿透屏風。

顧懷璟臉色驟變,顧不得質問我,撞翻身旁的紫檀小幾便衝了進去。

我不緊不慢地跟在他身後。

蘇明棠正捂著臉坐在床上。

不過片刻工夫,她原本烏黑的鬢發便白了一縷,眼角也多出幾道細紋。方才還紅潤嬌嫩的臉,此刻慘白得像一張紙。

她麵前的銅鏡已經摔碎了。

“懷璟,我的臉……”

蘇明棠顫抖著抓住他的衣袖。

“我的臉怎麼會變成這樣?”

顧懷璟心疼得眼眶發紅。

他猛地轉過身,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薑昭寧,你究竟做了什麼?”

我看了一眼被他捏紅的手腕。

前世,他也是這樣。

隻要蘇明棠掉一滴眼淚,他便認定是我心腸歹毒。

後來我被借壽燈折磨得整夜咳血,他卻嫌我吵著蘇明棠休息,讓人將我搬去了最偏僻的西院。

顧懷璟見我不說話,手上的力氣又重了幾分。

“我命令你,立刻把燈重新點燃!”

我抬眼看著他。

“好啊。”

顧懷璟神色一鬆。

蘇明棠也停止了哭泣。

我從桌上拿起那枚用來取血的銀針,反手刺向顧懷璟的指尖。

他嚇得迅速縮回了手。

銀針擦過他的指腹,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薑昭寧,你瘋了?”

“不是要救蘇明棠嗎?”

我舉著銀針,笑得溫柔。

“用你的血重新點燈,再借她十年壽數。”

顧懷璟臉上的怒氣驟然僵住。

就連蘇明棠也愣了愣。

“我與你不同。”顧懷璟皺緊眉頭,“我是男子,陽氣過重,命格與長明燈相衝。”

“這麼巧?”

我故作驚訝。

“借我的命時,什麼都不衝。輪到借你的命,便處處相衝了?”

顧懷璟被我堵得臉色難看。

蘇明棠連忙掩唇咳了幾聲,柔弱地開口:

“姐姐別為了我與懷璟爭執。”

“懷璟是顧家獨子,身上擔著顧家一族的興衰。若因我損傷壽數,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我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嘴上說著不願,身體卻牢牢擋在長明燈前,生怕我再次靠近。

“既然你如此心疼他,不如便不借了。”

蘇明棠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大概沒想到,我竟然真的順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可是……”

她咬了咬蒼白的嘴唇,眼淚說來便來。

“清虛道長說,長明燈一旦熄滅,我便活不過今晚。”

顧懷璟立刻看向我。

“昭寧,明棠當年救過我的命。”

“你享儘富貴,身體又一向康健,便是少活十年,也還有幾十年可活。”

“明棠若沒了這十年壽數,丟掉的卻是整條命!”

我輕輕點頭。

“有道理。”

顧懷璟以為我被說動,連忙把長明燈遞到我麵前。

我卻轉頭看向蘇明棠。

“既然顧懷璟的十年壽數比你的命還重要,那你怎麼好意思要我的?”

蘇明棠臉色一白。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向她走近一步。

“你舍不得顧懷璟少活十年,卻舍得我去死。”

“莫非在蘇姑娘眼裡,你們的命是命,我的命隻是長明燈裡的油?”

蘇明棠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正在此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老夫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她進門便看到蘇明棠慘白的臉,當即狠狠瞪向我。

“薑氏,你又在鬨什麼?”

“明棠是懷璟的救命恩人,不過借你十年壽數,你卻在這裡爭風吃醋。”

“堂堂定國公府嫡女,竟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前世,顧老夫人也是這麼說的。

她說蘇明棠孤苦無依,讓我把她接進顧府。

她說蘇明棠身子弱,讓我把主院讓給她。

最後她還說,蘇明棠沒有名分太過可憐,讓我主動進宮替她求一道平妻的聖旨。

我為了顧懷璟處處忍讓。

讓到最後,連自己的命都沒了。

我看著顧老夫人,忽然笑了。

“母親說得對。”

“顧家向來知恩圖報,蘇姑娘的命自然要救。”

顧老夫人的臉色這才緩和下來。

我繼續道:

“母親今年五十有六,身子一向硬朗。顧懷璟年方二十七,也正值壯年。”

“你們一個借她五年,正好湊夠十年。”

“如此既報了恩,也沒人會死,豈不是兩全其美?”

顧老夫人的笑容瞬間消失。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

“胡說八道!”

“我年事已高,哪裡還有壽數能借給旁人?”

“那便全由顧懷璟來。”

我轉動手裡的銀針。

“蘇姑娘救的是他,要還命,也該由他來還。”

“怎麼能讓他還?”顧老夫人脫口而出,“懷璟是顧家唯一的男丁,日後還要光耀門楣,傳宗接代!”

我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

“原來顧家人的命金貴。”

“隻有我的命不值錢。”

屋裡頓時一片死寂。

顧懷璟臉上掛不住,惱羞成怒地抬起手。

“薑昭寧,你不可理喻!”

他的巴掌還沒落下,兩名陪嫁護衛已經從門外闖進來,一左一右將他按在地上。

顧懷璟滿臉錯愕。

“放肆!這裡是顧家!”

我走到他麵前,抬手便是一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房間。

蘇明棠嚇得驚叫一聲。

顧老夫人更是瞪大眼睛,仿佛不認識我了。

顧懷璟偏著頭,臉上迅速浮出一道紅痕。

我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顧懷璟,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顧家買來的燈油。”

“再敢對我動手,下一次打的就不是臉。”

顧懷璟氣得渾身發抖。

“薑昭寧,你今日如此對我,就不怕我休了你?”

前世,他隻要說一句休妻,我便會慌得六神無主。

可他忘了。

顧家早已沒落。

這座宅子雖然姓顧,裡麵的一桌一椅、奴仆月錢,甚至蘇明棠每日服用的百年老參,全都出自我的嫁妝。

沒有薑家,他顧懷璟連如今的官職都坐不穩。

“休我?”

我俯身看著他。

“好啊。”

“明日便把和離書送到定國公府,我一定讓父親備好鑼鼓,送你一個十裡皆知。”

顧懷璟臉色一變。

他當然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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