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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那天夜裡,我接下女學介紹來的宴席禮數實訓,在宴樓裡幫忙搭夜場。

一晚能掙三百文,可等花架全撤完,常常已經過了子時。

我連著做了四天,才勉強把老太太的藥錢補上,也把歲歲去社學踏青的銀子湊齊。

到了第五天,我剛到宴樓門口,就被周掌事攔住了。

她盯著我,語氣發冷:“世子在外麵辦正事,你倒好,夜夜往宴樓跑。真讓人撞見,外頭會怎麼看?”

我把磨破皮的手攤給她看:“我隻是來搬花架。”

她看了一眼,神色沒變:“你說你是來做活的,誰信?被世子養著的人,還差這三百文?”

當晚裴璟讓人遞來一封急信,紙上隻有一行字。

“別再去宴樓,夜裡不安全,缺什麼找周婉。”

我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第一眼隻覺得是在怪我,可再看一遍,又像是藏著一點擔心。

至少,他是怕我夜裡出事。

我忍不住又生出那點老念頭,總覺得隻要把事情講明白,我們之間總還能說開。

於是我又把藥單送去給周掌事。

可門房連門都沒讓我進,帖子原封不動退了回來,隻說一句,周掌事不收我的信。

第二個月上形象課時,齊先生讓大家各自帶一件最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來。

柳盈帶的是她祖母留給她的一串珍珠。

我拿出來的,是一隻舊金鐲,那是裴璟第一次送我的東西。

誰知課還沒正式開始,裴瑩和周掌事先來了。

這一期女學有裴家出資,她們是來挑慈善宴上跟前伺候的人手的。

裴瑩一眼就看見我手裡的鐲子,頓時笑出了聲:“你居然還留著這個?”

她順勢把舊事當笑話講給滿屋子的人聽。

那年裴璟追我時,曾把一隻自己做了兩個月的同心木匣,和這隻金鐲一起擺到我麵前,讓我自己挑。

結果我連木匣都沒多看,就把金鐲拿走了。

從那天起,裴家上下都認定,我看中的從來不是裴璟,而是裴家的銀子。

她說得活靈活現,屋裡幾個人都跟著笑了起來。

我也扯了下嘴角,手指卻無聲地把鐲子攥得更緊。

其實那天之後,裴璟收走了木匣,第二日便讓周掌事送來厚厚一疊文契。

他隔著口信問我:“你要的是銀子,對嗎?”

那時我點了頭。

我當時太傻,隻覺得成親以後,銀錢本來就該是一家的,還當他是真心要和我過日子。

後來才知道,在他耳朵裡,那句點頭的意思,是我在給自己開價。

這時周掌事淡淡接了一句:“謝娘子一向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怕別人當真把我看成貪錢的人,連忙解釋:“我們那邊訂親,男方本來就要送金器。”

“我阿娘一直說,男人肯給三金,就是想踏實過日子。我那時還以為……他是在問我願不願意嫁給他。”

屋裡的笑聲慢慢小了。

我低頭看著鐲子上的舊劃痕,也是在那一刻才真正明白,也許我們從最開始就錯開了。

這些年我一直把自己當他的妻子,可在他心裡,我隻是選了那份更值錢的東西。

下課以後,齊先生單獨把我叫住,問我每月五兩是不是真的。

我點頭,下意識還替裴璟說話:“他外頭事情多,可能不知道現在養家要花這麼多。”

她把我袖口往下一扯,替我遮住搬花架磨出來的傷,語氣很平:“謝寧,老實不是讓別人替你算賬。”

後來她又給我介紹了一個會場花藝的差事,一晚八百文。

從那以後, 我 把掙來的錢都分成三個信封。

一個給老太太抓藥,一個留給歲歲交束脩,另一個準備寄回娘家。

上周阿娘來信,說阿爹腰疼得厲害,已經下不了地,卻死活舍不得去醫館。

我咬咬牙寄回去兩千文,還騙她說是裴璟這個女婿給 feather 的。

這樣她能安心收下,也能以為我在這邊過得不錯。

那天回府時,裴璟竟然在家。

歲歲困得直趴桌上,還是不肯去睡,非要等爹爹回來。

他把孩子抱回房,出來時瞥見她鞋尖磨出了洞,眉心一下皺起:“怎麼不給她買雙新的?”

我有些窘,手在圍裙上蹭了蹭:“這個月的銀子……”

他看著我,聲音不重,隻帶著疲憊:“我不是說過,缺什麼就找周婉?”

我瞧見他眼下那圈青色,忽然又覺得,這種時候跟他提錢,好像真是我不懂事。

我照舊給他下了一碗清湯細麵,沒放蔥,又把養胃丸擱在他右手邊。

他看見我手上的藥布,抬眼問:“你還在宴樓做事?”

“老太太的藥太貴,我想多掙一點。”

裴璟望著我,像是一時沒聽懂。

偏偏就在這時,外頭有人來傳話。

也不知周掌事遞了什麼過去,他剛剛緩下來的神色又冷了回去。

“想要銀子,可以直接說。別拿老太太做幌子,也別再半夜跑去宴樓。”

我還端著麵,碗沿燙得掌心生疼,手卻忘了鬆。

原來他先前那點像是關心的話,並不是信我。

他隻是覺得,我又換了個由頭來要錢。

第二天,裴璟便又去了港城。

周掌事讓人送來五兩銀子,另外還帶了一句:“世子爺讓你自己學著計劃開支,別再出去丟人。”

我對著那張字條看了許久,最後還是低聲道了謝。

不管怎麼說,至少歲歲能換雙新鞋,老太太也不至於斷藥。

我剛把銀子分好,阿娘的信就送到了。

她在信裡哭著說,阿爹去縣裡醫館查了病,查出來是腫瘤,做針術的押銀要三百兩。

我手一鬆,裝錢的信封直接掉在地上。

幾兩碎銀滾落下去,落地竟幾乎沒有聲響,輕得像什麼都不是,可壓在心上卻沉得人喘不過氣。

……

裴老太太的壽宴設在雲頂宴樓。

穹頂上垂著一排排水晶燈,桌上一壺酒的錢,都夠我阿爹做兩回針術了。

我穿著女學統一借來的禮衣,站在宴廳外,不停托人給裴璟遞口信。

整整十二回,他一次都沒回。

醫館那邊,阿娘哭得嗓子都啞了:“寧兒,要不就算了。你阿爹說不治了,別讓你在裴家更難做人。”

我攥緊手裡的信,壓著聲音回她:“阿娘,你先讓大夫備著,我來想辦法。”

掛斷之後,我借來的繡囊已經被捏出一道深折。

這些年,我先是別人的妻子、孩子的娘、老太太跟前的兒媳,忙來忙去,竟快忘了自己也是爹娘生養的女兒。

可如今阿爹躺在醫館裡, 我 連一句“銀子的事不用擔心”都說得發虛。

我去找正在核對賓客名冊的周掌事,把那份被我捏軟了的醫案遞過去。

“我阿爹做針術還差三百兩。你先從裴璟給我的例銀裡支一些,就當我借的。”

她沒伸手接,反而往後退了半步。

“今天是老太太的壽宴,你偏偏要在這時候提銀子?”

“醫館那邊在等。”

“謝娘子,你娘家上個月修屋子,這個月又做針術,世子的銀子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旁邊已經有人朝這邊看過來,我隻得把聲音壓低:“修屋子的錢,是我自己做活寄回去的。”

誰知她忽然揚高了嗓門:“拿著世子的銀子貼補娘家還不夠,現在還想用病人逼他?”

話音一落,四周一下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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