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薑采苓臉色一變,脫口而出:“今天是我們的新婚夜!”
他的腳步隻停了一瞬,隨即還是掀簾衝了出去。
偏屋的門被一把推開時,裡麵黑沉沉的。
一個人都沒有。
隻剩那扇窄窗半開著,夜風不斷往裡灌,把桌上那點殘灰吹得四散。
蕭承勳站在門口,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門外跪了一地警衛,沒人敢抬頭。
“大帥,後門那邊的守衛被人故意引開過。”
“有人看見一輛青篷馬車從山莊後巷出去,車夫戴著鬥笠,沒看清樣子。”
“車是往北邊去的。”
北邊。
這兩個字一落下,蕭承勳心口猛地一沉。
三年前,顧淩霄就是死在北線。
可若顧淩霄真死了,薑舒窈又為什麼偏要往北走?
他手指猛地收緊,聲音冷得嚇人。
“封城門。”
“絕不能讓她逃出去。”
警衛正要領命退開,前院那頭忽然亂了起來。
蕭承勳回身一看。
薑采苓扶著門邊站著,身上的紅嫁衣有些散,肩頭已經見了血。
“承勳。”
她聲音發輕,“我舊傷又裂了。”
蕭承勳腳步頓住。
那道舊傷,是當年她替他擋槍時留下的。
於是這一瞬,他終究沒能立刻追出去。
薑采苓傷口一裂,山莊裡立刻把大夫叫了過來。
其實傷不算重,隻是牽扯到了從前的舊處,這才滲了血。
大夫替她包紮妥當,原本要告退,走到門口卻又停下,遲疑著問了一句:“大帥,大太太那邊,要不要順便過去瞧瞧?”
屋裡氣氛猛地一沉。
蕭承勳目光壓了下來,薑采苓也悄悄攥緊了手指。
大夫並不清楚,後院那間偏房早已空了。
蕭承勳盯著他,聲音冷淡:“她怎麼了?”
大夫立刻低頭回話:“太太這些天身子一直弱,前幾日還見了血。今晚又遇上車子起火,我擔心她這麼一折騰,氣血更要亂。”
蕭承勳指尖驀地僵住。
“見了血?”
“是。”大夫把頭壓得更低,“前幾日主樓就傳了脈案過來,說太太出血不止,孩子沒能保住。”
一時間,屋裡安靜得針落可聞。
蕭承勳忽然記起,昨夜他把薑舒窈從煙火裡扯出來時,她臉白得厲害。
可她從頭到尾,連一聲痛都沒喊。
後來被關進偏屋,也隻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黑裡。
薑采苓這時輕聲開口:“姐姐向來最會忍。她若鐵了心不肯讓人知道,誰還能勸得了她。”
蕭承勳偏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很,卻讓薑采苓剩下的話全堵在了喉嚨裡。
下一刻,他轉身便走。
這一追,直追到了天明。
北城門外的官道被馬蹄踏得淩亂不堪,可那輛青篷馬車卻像憑空蒸發了一樣,始終不見蹤影。
快亮天的時候,副官已經跪到了馬前。
“大帥,該回去議事了。”
蕭承勳拽緊韁繩,臉色冷得駭人。
城裡城外,全是他的勢力。
薑舒窈就算跑,又還能跑到什麼地方?
最後他還是勒馬掉頭,先回了公館。
議事廳裡,早有各方人馬候著。
有人爭前線的軍糧,有人爭江南的稅銀,樁樁件件都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蕭承勳腦中卻總閃過薑舒窈扶牆翻出窄窗的模樣。
她剛見過血,身體虧成那樣,連寒氣都受不得。
那一夜,她究竟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出去的?
會散之後,薑采苓那邊遣人過來,說她傷口疼了一整夜。
蕭承勳隻回了句:“叫大夫守著。”
他人沒去。
轉頭就去了主樓。
桌上的半盞茶早已涼透,窗邊那個繡了一半的香包還擱著,妝台上還壓著一支舊簪。
這屋裡珍珠寶器無數,蕭承勳賞過薑舒窈的東西數都數不清。
可她最看重的,卻偏偏還是進蕭家之前帶來的舊物。
他伸手拿起那隻香包。
裡麵竟掉出一張折得極細的小紙條。
“銀杏,若我走不成,就把這些舊物燒了。”
“別留在公館。”
“我不想死後,還困在這裡。”
蕭承勳手指猛地收緊。
那張紙立刻被他攥出了深深的皺痕。
原來她不是昨晚才起了逃走的心思。
她早就盤算好了。
若逃不出去,那便連死也不肯留在他身邊。
正在這時,外麵忽然傳來急急的腳步聲。
警衛跪在門口,高聲稟報:“大帥,十裡亭外有人見過那輛青篷馬車!”
蕭承勳抬起眼。
那警衛把聲音壓得極低:“車上下來過一個男人,披著黑色大氅。”
“身形看著很像……”
他說到這裡,忽然不敢再往下接。
蕭承勳目光壓過去:“像誰?”
警衛額頭貼地,聲音都發顫。
“像三年前,死在北線的顧少爺。”
等警衛追查到十裡亭時,天色已經暗了。
那輛青篷馬車沒有繼續往北趕,反而停在林子邊上,像是在等什麼人。
蕭承勳帶著幾個親兵,一路順著荒草沒膝的官道追了過來。
隔著樹林間那層薄霧,他先看見的人,是薑舒窈。
薑舒窈披著黑披風,臉色依舊蒼白,手裡還捧著一包栗子糕。
顧淩霄站在她麵前,正壓低聲音同她說話。
薑舒窈垂著眼,輕輕笑了一下。
蕭承勳握著韁繩的手,一下收得發緊。
他已經很久沒見過她這麼笑了。
在公館的那些年,她總是安靜的,順從的,臉色也總淡得像紙。
像一盞將滅未滅的燈。
可現在,站在顧淩霄麵前,她竟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
蕭承勳翻身下馬,朝這邊一步步走來。
薑舒窈聽見動靜,轉頭看過去。
看清是他的瞬間,她臉上的笑意立刻散儘。
顧淩霄往旁側了一步,擋在她身前。
這個動作並不重,卻像針一樣,狠狠紮進蕭承勳眼底。
很多年前,也有過這樣一幕。
那時顧淩霄還是顧家少爺,薑舒窈也還沒進蕭家。
滿城都知道,顧淩霄和薑家大小姐青梅竹馬,早晚是要成婚的。
偏偏那一年,老爺子病得厲害。
蕭承勳剛掌權,蕭家要從薑家挑一個女兒進門。
原本該入蕭家的,是沒有婚約的薑采苓。
可薑采苓不願意。
她哭著說,寧可死在外頭,也不要被困進高牆裡。
於是薑家上下都跪到了薑舒窈麵前。
起初,薑舒窈是不同意的。
那時她還在等顧淩霄上門提親。
可偏偏,蕭承勳在這時候伸了手。
顧淩霄寫給她的信,被他半路扣下。
信裡寫得很明白,退親不過是顧家被逼到了絕路;他要先去北線立功,等回來就娶她。
可那封信,薑舒窈從來沒見過。
她隻知道,顧淩霄轉身走了。
滿城的人都在笑,說她是被人拋下的笑話。
後來蕭承勳來見她。
他說:“你進蕭家,我護著你。”
那時她心已傷透。
最後,薑舒窈替薑采苓進了門。
也把自己鎖進這座公館,整整十年。
再後來,北線傳回消息,說顧淩霄死了,屍骨無存。
那一夜,蕭承勳坐在書房裡,看著那封電報,竟笑了整整一晚。
他那時以為,從今以後,再沒人能同他搶她。
可如今,這個本該死掉的人,就這樣站在他眼前。
而薑舒窈站在顧淩霄身後,連多看蕭承勳一眼,都嫌疲憊。
蕭承勳抬起手,聲音冷得發沉。
“舒窈,過來。”
薑舒窈抬眼看著他。
他站在幾步之外,身後是黑壓壓的一群親兵,仍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仿佛隻要他一開口,她就該像過去那樣,低著頭回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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