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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無所有

羅銘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看著手機屏幕。上麵是一條催債短信,他弟媳婦的姐姐發來的,內容很直接:“你弟的彩禮還差五萬,月底之前湊齊。”

他看了三遍。他弟弟結婚,他出彩禮。這事兒他媽上個月在電話裡說過,他以為隻是說說而已。

他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老家的電話。

“媽,那五萬——”

“小銘,你弟弟的事你不能不管。”他媽的聲音又急又硬,“女方說了,少一分都不嫁。你這個當哥哥——”

“媽,我攢了幾年就攢了八萬。”

“那你就先拿出來。你弟弟以後有錢了再還你。”

羅銘張了張嘴,想說那八萬是他全部的積蓄,是他在深圳省吃儉用了五年才攢下來的。他沒說。說了也沒用。他媽掛了電話,連一句“你吃飯了嗎”都沒問。

他坐在床沿上,出租屋很小,放下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之後,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窗簾洗得發白,遮不住光。每天早上六點,陽光從縫隙裡鑽進來,準時把他吵醒。

第二天,他把錢轉回去了。八萬。一筆轉的。轉完之後,賬戶裡還剩不到兩千塊。他盯著那條轉賬記錄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手機。

錢轉回去的第三天,他媽又打來了。

“小銘,女方說了,彩禮還得加三萬。”

“媽,我沒錢了。”

“你那個工資呢?”

“公司拖了兩個月工資了。”

“那你先去借一下,以後你弟弟再還你。”

羅銘沒說話。他蹲在出租屋的牆角,頭靠在牆上。牆很涼,涼得他後腦勺發麻。

“小銘?你在聽嗎?”

“媽,我真的沒錢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那好吧,我再想想辦法。”掛了。

他等了很久,沒等到那句“你吃飯了嗎”。

羅銘今年三十一歲。在深圳一家做軟件外包的小公司乾了六年,月薪六千五。六年沒升過職,沒漲過薪,年終獎是老板請大家吃一頓飯。同事走了一茬又一茬,隻有他留下來了。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公司拖了兩個月工資。房租欠了三個月。房東姓陳,五十多歲,脾氣不好。這個月直接帶了鎖匠來,把門鎖換了。羅銘的行李被扔在走廊裡,衣服散了一地,那部舊手機摔在地上,屏幕裂了一條縫。

他沒去撿手機。他蹲在走廊裡,看著地上的東西,發呆。

手機響了。他媽又打來了。

“小銘,你弟弟下個月訂婚,女方說要辦酒席——”

“媽,我被房東趕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那你自己想辦法吧,你弟弟的事不能耽誤。”掛了。

羅銘把手機放下,蹲在走廊裡,沒動。走廊裡的聲控燈滅了,又亮了,又滅了。有人在樓道裡抽煙,煙味飄過來,嗆得他眼睛發酸。不是想哭,是嗆的。他從來不哭。從大學畢業後離家,他就不哭了。哭沒有用,哭不能當飯吃,哭不能交房租,哭不能讓他媽多問一句“你好不好”。

後來是老周收留了他。老周是他的大學同學,在大廠做程序員,月薪兩萬多,在深圳有套小房子。羅銘拖著行李找到他時,老周正在加班。他蹲在老周家門口等了兩個小時,老周回來,看見他,啥也沒問,隻說:“客廳有沙發,你先住著。”

“謝謝。”

“別說謝,咱倆誰跟誰。”

老周平時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倒頭就睡。羅銘住在客廳沙發上,每天早上七點起來,把被子疊好,把沙發收拾乾淨,然後出去麵試。老周家的鑰匙他有一把,但他從來不用。他回來的時候,老周還沒下班。他一個人在客廳裡,吃過期麵包,喝白開水,刷招聘網站,投簡曆。偶爾老周早回來,兩個人就坐在沙發上聊幾句。老周問他找到工作沒有,他說快了。老周說要不你來我們公司試試,他說“我學曆不夠”。老周不說話了。

一天晚上,老周加班回來,看見羅銘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那部裂屏的舊手機,眼睛盯著屏幕,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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