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老四上門鬨事
白麵,在這個年代,金貴得跟命一樣。
王秀蘭看著兒子倒在案板上的那小半袋雪白的麵粉,手都在抖。她活了大半輩子,隻有逢年過節,才敢奢望用兩手都捧不住的苞米麵,去換一小撮白麵回來,給孩子們包幾個菜團子解饞。
像這樣,用一整袋白麵做疙瘩湯,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罪過。
“衛國,這……這也太糟蹋了。”王秀蘭心疼得直咧嘴,“要不,咱還是摻點苞米麵……”
“媽,聽我的。”林衛國沒回頭,他正在用新買的菜刀,將一塊凍硬的兔肉切成薄片。刀刃鋒利,落在案板上,發出“篤篤篤”的清脆聲響。“錢是我掙的,就得讓你們吃好。好日子,就從這頓白麵疙瘩湯開始。”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力量。
王秀蘭不說話了,隻是默默地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把柴。火光映在她臉上,那雙常年被愁苦浸泡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點別的神采。
林小妹則完全被哥哥行雲流水的動作吸引了。她看著哥哥將切好的肉片放進滾開的水裡,看著他一手拿瓢舀水,一手用筷子飛快地攪動,雪白的麵絮就像下雪一樣,均勻地落進鍋裡,瞬間變成一個個小小的麵疙瘩。
一股濃鬱的、混合著麥香和肉香的味道,霸道地充滿了整個茅屋。
這味道太香了,香得讓人暈眩。
林小妹使勁地吸著鼻子,口水不自覺地從嘴角流了下來。
然而,這醉人的香氣,也像一隻無形的手,穿透了破舊的門窗縫隙,飄散到了屋外寒冷的空氣裡。
村裡的人家,晚飯大多是一鍋稀得能照見人影的野菜糊糊,或是幾個硬邦邦的苞米麵窩頭。那寡淡的味道,和林家飄出的這股子肉香麥香一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
最先被吸引過來的,是幾個還在村裡遊蕩的半大小子。他們循著香味,像一群小野狗,悄無聲息地湊到了林家那糊著舊報紙的窗戶下。
“聞見了沒?是白麵的味兒!”
“還有肉!林家在燉肉!”
孩子們壓低了聲音驚呼,一個個饞得直吞口水。
很快,一些吃完了晚飯出來串門的婦人,還有那些無所事事的懶漢,也都被這股香味勾了過來。林家那本就破敗的院牆外,不知不覺竟圍攏了七八個人,像一群圍觀珍奇野獸的看客,伸長了脖子,對著那扇透出明亮燈光的窗戶指指點點。
“乖乖,林大山家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下午那驢車拉的東西,怕不是把供銷社都搬空了?!”
“他家哪來的錢?林衛國那小子,前兩天還快死了,今天就抖起來了?”
嫉妒、疑惑、貪婪的目光,在黑夜裡交織著。
1960年能在這種山村有這種待遇的,真的會非常引人注目。
屋裡,林衛國已經調好了味,正準備起鍋。
他聽到了屋外壓抑不住的嘈雜聲,眉頭微微皺起。
他知道,麻煩要來了。
果然,他這邊剛把鍋蓋蓋上,準備燜一下,那扇破木門就被人“砰”的一聲,從外麵粗暴地踹了一腳。
“林衛國!你個小王八羔子,給老子滾出來!”
是李老四的聲音,尖利,蠻橫,還帶著幾分酒氣。
王秀蘭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燒火棍都掉在了地上。林小妹則“哇”地一聲哭出來,一頭紮進林衛國懷裡,嚇得瑟瑟發抖。
“別怕。”林衛國拍了拍妹妹的後背,將她交給母親。他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眼神冷得像屋外積了半尺的雪。
他沒有去開門,而是轉身走到灶台邊,用一塊厚布墊著,將那口滾燙的新鐵鍋,連湯帶水,穩穩地端了下來,放在了炕桌上。
“砰!砰!砰!”
門被踹得更響了,門板上的裂縫被震得更開,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開門!再不開門老子就給你把門拆了!發了橫財就關起門來吃獨食,沒這個道理!”李老四在外麵叫囂著,他身後,那幾個看熱鬨的村民也跟著起哄。
“就是,有好事也得讓大夥兒沾沾光嘛!”
“衛國啊,你四叔也不是外人,開門讓他進去說。”
王秀蘭嚇得臉都白了,她拉著林衛國的胳膊,聲音發顫:“衛國,要不……要不盛一碗出去,就當是打發叫花子了……”
“媽。”林衛國打斷了她,目光落在她驚恐的臉上,一字一句地說道,“今天我們要是開門給了這一碗,明天,全村的人都會上門來要第二碗。咱家這門,就再也關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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