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她的卷子,難道是金子做的嗎?
聞訊趕來的醫生和護士動作迅速,在張媽焦急的催促和薑晚棠帶著哭腔的解釋中,很快判斷出高妄是急性過敏反應,醫生立刻給他進行了肌肉注射,並讓他戴上了氧氣麵罩。冰涼的藥物順著血管流遍全身,高妄臉上那片駭人的紅潮總算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褪去。
“還好處理的及時,問題不大,觀察一下就沒事了。”醫生一邊收拾東西,一邊囑咐道,“以後千萬要注意,不能再接觸過敏源了。”
“不行,醫生,你給他也開一間病房,他必須留院觀察!”薑晚棠立刻抓住了醫生的白大褂,她現在滿心都是後怕和愧疚,覺得高妄隨時可能會因為自己這個罪魁禍首的疏忽而丟掉小命。
畢竟剛剛是她親手把“毒藥”喂給了他!
高妄在這時伸手,輕輕拉下了氧氣麵罩,他的嘴唇依舊沒什麼血色,聲音沙啞得厲害,但吐字清晰:“不用了,謝謝……我晚上,要回家……”
“回什麼家啊!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回去!”薑晚棠急得直跺腳,可她忘了自己腳上還有傷,這麼一用力,疼得她“嘶”了一聲。
“哎喲我的大小姐,您可當心點兒吧!”張媽連忙扶住她,又心疼地看向高妄,歎了口氣,“怪我,小姐也是一番好意,我們都不知道高同學你對芒果過敏……這樣吧,你給家裡打個電話,讓他們過來接你,或者在醫院陪著也好啊。”
張媽說著,就要把自己的小靈通遞給他。
高妄的眼神在聽到“給家裡打電話”時,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神,他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才沉默地搖了搖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不用了,張媽。”
“我家裡……最近有點事,我媽她…..工作很忙,經常很晚才回來,我爸……他也不在家。”他說的斷斷續續,語調近乎夢囈,“他們不會來的。”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又輕又肯定。
薑晚棠:“!!!”
蕭祈安那個混蛋把他的東西扔進垃圾桶,我給他喂進醫院,我倆真是臥龍鳳雛,合夥來折磨他的吧!
薑晚棠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萬遍,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安慰他,最後還是醫生打了圓場,讓他先在病房裡休息幾個小時,確認沒有反複再離開。
於是,高妄就在客廳那張寬大的真皮沙發上躺了下來,張媽給他蓋上薄毯,又倒了杯溫水在他手邊。
薑晚棠則是躡手躡腳地搬了個小板凳坐到他旁邊,大氣都不敢出地寫作業。
“把你做的卷子拿過來。”
沙發上的人突然開口,把薑晚棠嚇了一跳。
她抬起頭,看到高妄已經睜開了眼睛,正偏頭看著她,眼神清明,一點睡意都沒有。
“啊?哦……”薑晚棠傻傻地應了一聲,連忙把寫了一半的數學卷子遞了過去。
高妄接過卷子,拿起紅筆,就那麼半靠在沙發上,開始給她批改作業。
他垂著眼,神情專注,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握筆的手指修長而骨節分明,隻是因為過敏的後遺症,指尖還帶著輕微的顫抖。
“你…….”薑晚棠看著他這副樣子,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你都這樣了,就別管我的作業了,好好休息不行嗎?”
這家夥是鐵做的嗎,都快掛了還想著給我講題?
死腦筋!榆木疙瘩!都快死過去了還想著我的作業!
我的作業是金子做的嗎?!這是什麼該死的敬業精神!
“還有十幾天就分班考了,”高妄沒有抬頭,聲音還有些沙啞,“這道函數題的第三個解法,你又忘了。”
他說著,用紅筆在卷子上圈出了那道題,然後拿起一本草稿本,開始寫解題步驟。
他的動作不快,但條理清晰,一步一步,寫得格外認真。
張媽端著切好的蘋果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虛弱的少年帶病給任性的大小姐講題,大小姐則托著腮,一臉“我錯了但我下次還敢”的表情,乖乖地聽著。
張媽無聲地笑了。
她對這個清冷、懂事又負責任的少年,好感度再次直線上升,覺得能有人管管自家這個無法無天的大小姐,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高妄,”薑晚棠看著他寫得密密麻麻的草稿紙,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悶悶的,“對不起啊。”
“為什麼要道歉?”高妄的聲音很輕,因為剛才的折騰有些沙啞,他靠在沙發上,那雙總是沒什麼情緒的桃花眼此刻因為剛退下去的紅疹而顯得濕潤,就那麼安靜地看著薑晚棠。
薑晚棠被他問得一愣,脫口而出:“當然是因為我啊!是我把芒果給你的,我不知道你過敏…….”她越說聲音越小,心裡的愧疚又翻湧了上來。
“不是你的錯。”高妄打斷了她,他搖了搖頭,嘴角甚至還牽起一個極淡的弧度,那笑容乾淨又脆弱,“該道歉的人是我。”
“我從來沒有吃過那麼多好吃的東西。”他說,聲音很輕,卻準確無誤地紮進了薑晚棠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給你補習的這些天,我吃了很多長這麼大,從來都沒有吃過的東西…….”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飄向了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那些蛋糕,水果,還有……昨天的烤肉。”
薑晚棠:“!!!”
天哪,別說了,求你別說了!
你每多說一個字,我就感覺自己罪孽深重一分!
高妄把目光重新落回到她身上,眼神認真而誠懇。
“芒果也很好吃,”他一字一句道,“真的很好吃,謝謝你。隻是……我以前從來沒吃過,所以不知道自己會對它過敏,很抱歉,嚇到薑同學和張媽了。”
這一番話說得條理清晰,邏輯滿分,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到了自己身上,還順帶著安撫了他們的情緒,反而讓薑晚棠更加無地自容。
“哎呀,你這孩子,說的這是什麼話!”一旁的張媽聽得心都快化了。
“就是!”薑晚棠找到了宣泄口,她瞪了高妄一眼,氣鼓鼓地說,“什麼薑同學薑同學的,聽著多生分啊!你以後別叫我薑同學了,叫我薑晚棠就行了!”
都這麼熟了,還叫什麼同學,生分死了!
高妄看著她,那雙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很淺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然後,他順從地點了點頭:“好,薑晚棠。”
他念出她名字的時候,聲音很低,像羽毛輕輕掃過心尖,帶起一陣奇異的癢。
“嗯!”薑晚棠滿意了,覺得心裡的石頭總算搬開了一小塊兒。
然而下一秒,那塊石頭又被搬了回來。
高妄調整了一下姿勢,重新拿起了那本攤開的數學練習冊和紅筆,沙啞著嗓子重新開始講解:“好了,繼續寫題吧,這道題的輔助線做錯了,你應該從這個頂點……..”
薑晚棠:“……..”
她看著他那副蒼白著臉、卻依舊一絲不苟地盯著自己作業的樣子,一時間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這個人,真的是個鐵打的機器人嗎?
接下來的幾天,蕭祈安都沒有再出現。
聽張媽說,他媽媽的病情有些反複,他作為家裡唯一的兒子,自然要在家裡寸步不離地照顧。於是,每天下午來給薑晚棠補習的人,就隻剩下了高妄一個。
薑晚棠便理所當然地,每天都讓司機張叔開著家裡的黑色轎車準時去一中門口把他接過來,等上完了課,再原封不動地把高妄送回南亭路那個破敗的巷口。
沒有了蕭祈安這個行走的低氣壓源,薑晚棠跟高妄的相處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起來。
高妄講課依舊認真得一絲不苟,而薑晚棠,大約是出於愧疚,也表現得前所未有的專注。
這天下午,薑晚棠正趴在病床上的小幾上與一道複雜的幾何體作鬥爭,眼皮卻越來越沉。
秋日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進來。
高妄講題的聲音不高,平穩無波,不知不覺間,薑晚棠就這麼趴在小幾上毫無預兆地睡了過去。
然後,她又做夢了。
夢裡還是那個熟悉得令人心悸的別墅。
還是那個“上輩子”的高妄。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真絲襯衫,領口的扣子解開了兩顆,露出冷白色的皮膚和鎖骨。
他就坐在她的床邊,沉默地看著她,眼神幽深,像兩潭望不見底的湖水。
這一次,薑晚棠驚奇地發現,她竟然可以控製自己在夢中的身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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