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自古才女偏愛救風塵（女尊）7】
話說自打那日離了長安，眾人便一路向江南而去。
此去要行陸路五日，再改水路兩日。
旁人皆當這不過是尋常公差，隻崔疏月自上馬車那一刻起，心裡便沒來由地往外泛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最古怪的一樁，便是她一上馬車就發困。
初時她隻當自己前些日子累狠了，到底不是鐵打的人，便由著那倦意漫上來，眼一閉，也就睡過去了。
可一連幾日，竟是回回如此。
剛一上車，人都沒坐穩，那陣沉甸甸的困意便如山壓來，連眼皮都撐不住。
待到李鈺至驛站將她喚醒，她方才悠悠轉醒，可醒來之後，又覺得後頸、腰背處處酸痛，渾身骨頭像是被什麼碾過似的。
怕是馬車顛簸。
崔疏月暗中安慰自己在車上打盹，到底不比床上
如此一想，倒也不疑有他。
後來入了水路，換乘官船，崔疏月原覺得這一下總算能好些了。
船上有房，房中自有床榻，總不會再受那顛簸之苦。
誰承想，不出意外的，到底還是出了意外。
她竟暈船了。
那暈船之症來得又凶又猛，叫她一個素日裡還算是穩當的人，吐得七葷八素。
船行了小半日，她便再也撐不住，隻能抱著個木桶，伏在榻上，吐得死去活來。
那腹中本就沒什麼吃食，到後來，連酸水都嘔儘了，隻覺著喉嚨裡像被刨過一般，火辣辣地疼。
縱使如此，那身子還是一個勁兒地往上泛惡心，像是要將膽汁都一並嘔出來。
她這般模樣，竟驚動了太女李鈺。
平日裡李鈺在這船上的正事是極繁的，自離了長安，他手裡那折子便沒停過。
這會兒卻不知是誰去報了信，不到片刻，李鈺便推門進來了。
他衣裳都未換，眉頭擰著，眼裡是壓不住的焦灼。
一見崔疏月這副將死不死的模樣，立刻快步走到榻邊，見人抱了起來。
“怎麼回事？”他沉聲問侍從，語氣裡已帶上幾分不悅，“船行了這才多會兒，便吐成這樣？隨行的太醫呢？叫太醫來！”
那侍從忙不迭地去了。
李鈺也不避忌，一手攬過崔疏月的肩，將她半扶半抱地穩在懷中，另一手接過下人遞來的溫水。
那手穩穩當當地抵在她唇邊，一點一點地喂她喝下去，又拿帕子，極妥帖地替她擦拭嘴角。
等太醫來瞧過，說是並非大症，不過是素日體弱，又兼連日勞累，如今再經水路顛簸，便發了暈船之症。
李鈺的臉色這才稍緩了些。
太醫開了些清神的藥湯，又囑了幾句飲食上的注意，便退下了。
崔疏月此時已經吐得半條命都沒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君臣之別。
她隻覺得自己像是被人從水裡撈出來的，渾身虛軟，連根手指都抬不起來。、
李鈺讓她靠，她便靠；讓她喝水，她便喝。
後來李鈺又命人熬了薄荷水來，她勉強咽下幾口，那翻湧的惡心感才總算勉強被壓下去一些。
李鈺仍半扶著她，那掌心一下一下地替她順著背，熨帖得緊。
“你這身子，早知如此，當初就該換條路線。”李鈺低聲道，“下個口岸，我們便走陸路吧。”
崔疏月一怔，隨即連連搖頭：“別。長痛不如短痛。水路雖難受，到底快些。陸路又要多耽擱幾日，我……”
她想起這幾日睡馬車的腰酸背痛，心裡便先怯了三分，“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受那苦了。”
“明日便到了最近的碼頭。”李鈺道，“我們開船已經一整天了，若那時轉陸路，不過比水路多走一日。你如今飯也吃不下，水也喝不下，若是再強撐著，恐怕人先垮了。觀瀾可千叮嚀萬囑咐，要我好好照顧你。你如今這般，教我的心也跟著難受。”
這最後一句，他說得輕飄飄的，卻像一粒火星，正落在崔疏月心口那堆枯草上，騰地一下，就燒了起來。
她的心也跟著難受？
什麼叫“她的心也跟著難受”？
你這說得是什麼話！
能聽嗎？
這話……怎麼聽，都不像是一個做姐姐的對弟妻說的話。
崔疏月腦中忽然極快極亂地閃過這些天來李鈺種種親近之舉。
馬車上替她披衣，驛館裡與她同桌而食，那日還曾借著扶她下車，極自然地握了許久她的手……
她原隻當太女這般人物，行事不拘小節。
可如今細想起來，倒有些古怪了。
她又想起，這位太女殿下，至今未曾娶親。
堂堂一國儲君，姿容出挑，才德兼備，滿長安多少俊彥趨之若鶩，她卻遲遲不肯立太夫。
坊間雖有些傳言，但多是說太女殿下眼光極高，非太平不與成家。
可崔疏月此刻回想，心裡卻忽然冒出了一個更叫人頭皮發麻的念頭。
她該不會……有磨鏡之好吧？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順著她的脊梁骨往上爬，一路鑽進了後腦勺裡。
崔疏月咽了咽口水，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把身子往旁邊挪了挪。
即便此刻虛弱得要命，她還是硬撐著坐直了些，與李鈺拉開了半尺距離。
李鈺似乎渾然不覺。
他甚至順手搬了把椅子，在崔疏月榻前坐下，讓人把折子、墨盒、朱筆全都抱了來，就那樣在崔疏月艙房裡，不緊不慢地處理起了公務。
崔疏月心裡咯噔一下。
“太女殿下，”她清了清嗓子，聲音仍有些虛，“我這裡已經好上許多了。您公務繁忙，實在不必……”
實在不必留在這裡，你怎麼不走還賴在她屋子裡了？
李鈺聞言，會心一笑：“我就留在這兒吧，今夜我們君臣同枕而眠。也免得你再出什麼問題，無人及時發現。”
同、枕、而、眠？
她瞪大了眼睛，直直地望著李鈺，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人。
那雙清淩淩的眸子裡，此刻全是藏不住的驚懼與不可置信，甚至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鄙夷。
可李鈺隻是笑著，氣定神閒，不避不讓。
崔疏月被那目光看得發毛，隻得偏過頭去，佯裝打量窗外的江景。
可實際上，她的視線卻不受控製地，又一點一點地、偷偷地，溜回到了李鈺身上。
李鈺此人生的確是極好的。
她身量修長，比尋常女子還要高出大半個頭。
他的樣貌與觀瀾有七八分相似，卻因了那高挺的鼻梁與斜飛入鬢的眉眼，平白多出幾分觀瀾所沒有的英氣。
那英氣並不粗糲，反被通身清貴的書卷氣壓住了，溫溫地攏著，像一柄入了鞘的劍，鋒芒內斂。
隻偶爾從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透出一點叫人膽寒的光來。
可這樣一個人，卻偏偏……有磨鏡之好？
崔疏月一時想入了神，連眼神都忘了收回來。
“崔弟妻？弟妻？”
李鈺連叫了兩聲，她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嘴裡胡亂應道：“何事？”
“莫要一直盯著我。”
“哦哦哦。抱歉，一時、一時入神了。”
李鈺聞言，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玩味。
他放下手中折子，微微傾身，似笑非笑地望過來：“哦？那崔弟妻覺得，我比觀瀾如何？”
崔疏月一張臉騰地漲紅了。
她從前總聽人說太女殿下生性端方，不苟言笑，可怎麼一出了長安，這人說話倒像是撕下了什麼遮羞布似的，一句比一句直白，一句比一句不避人。
她再遲鈍，到了此刻，也總該覺出些不妙來了。
這人，分明是對她存了旁的心思。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魅力，可也沒有告訴她她能男女通殺啊？
這樣的福分，崔疏月是一點也不想要。
可看破了，又能如何？
她如今跟著太女出行，押車的、護衛的、伺候的，七七八八加在一起，全是太女的人。
她帶的那兩輛馬車上，隻有兩個車夫還算她家仆人。
至於這船上，從船工到婢女，哪個不是李鈺自己找來的？
她便是喊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聽見一句。
說不定惹怒了李鈺，把自己沉了江連個屍體都找不到。
崔疏月也不是沒聽過那些有磨鏡之好的人。
這世道龍陽、磨鏡，有些地方並不算什麼稀罕事。
長安城裡甚至有那講歪理的，說什麼無傷——她想到哪兒去了，連忙打住。
隻是，不論旁人如何，她自己是萬般不能接受這等事的。
她一個清清白白的探花，正經娶了夫郎的女人，若與當朝太女攪到一處，成什麼體統？這也太荒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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