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古才女偏愛救風塵（女尊）3】
這些日子崔疏月在東宮當值，倒比預想的清閒許多。
皇太女李鈺日理萬機，朝中大小事務皆壓在他一人肩上，有時一連數日都不在東宮議事，自然也沒人管這小小的中舍人。
沒有差事，崔疏月樂得偷懶，便把自己從家裡帶來的書翻出來讀。
可這一日，她才堪堪看了幾頁，便被人打斷了。
來人是從小便跟著她的女侍，雲朵。
“女郎，不好了。”雲朵小跑進來，額上還帶著薄汗，壓低了嗓子道，“沈郎君又鬨起來了，吵著要上吊呢，說非要您親自過去看看才肯罷休……”
崔疏月手一抖，那書便“啪”地掉在地上。
她霍然起身，腦瓜子嗡嗡作響，連當值也顧不得了，隨手拉了雲朵，二人便急急出了東宮，往城南一條僻靜的小巷趕去。
那巷子在崇賢坊邊上，因巷頭種著兩棵老槐，當地人喚它“槐花巷”。
崔疏月置辦的私宅便在這巷子最深處。
她推門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隻堂屋方向傳來一陣桌椅拖拽的聲響。
她快步繞過影壁，一眼便望見沈阿欒已經踩在凳上，正將一根白綾往房梁上拋。
“阿欒！莫要如此！”崔疏月嚇得臉色都變了，三步並作兩步奔過去，伸手就要去拽那白綾。
沈阿欒見她來了，動作一頓，麵上的悲色反而更重了幾分，那凳子在他腳下晃了晃，像是隨時都要蹬翻。
“你來做什麼？”他聲音發顫，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你這負心女，還要把我藏到什麼時候？我就這般拿不上台麵嗎？莫非你是嫌我做過清倌，身子不乾淨了？我與你青梅竹馬，幼時定親，連信物都換了，如今便不認這樁親了？你既嫌我，我還有什麼活頭！”
他說著，便真要把脖子往那白綾上套。
崔疏月起初還急得不行，可眼見這人腳下生根似的站在凳上。
白綾掛了半晌，脖子也沒真進去半分，她那一顆高高懸起的心反倒慢慢落了回去，人也漸漸冷靜下來。
她抬頭，冷聲道：“你要吊便吊吧。我從東宮趕過來這許久，都不見你吊上去，怎的我腳一跨進門，你倒要吊了？”
這話一出，沈阿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那掛在梁上的白綾懸在半空，顯得格外可笑。
他到底是在青樓裡受過幾年調教的，臉皮子比尋常男子厚出不知多少，眼珠一轉，便順著杆子下來了。
他慢吞吞從凳上爬下，將白綾從梁上解下來，團了團，隨手丟在一旁。
可人卻不肯走遠，反是朝崔疏月貼了過來，一把抱住她的手臂，勒得緊。
“你一連好幾日都不曾來了。”他仰起頭看她，一雙眼睛水汪汪的，“莫不是真忘了我了？”
崔疏月長歎一聲，看著他，隻覺得心頭一陣發緊。
她記憶中那個乖巧懂事的弟弟，怎地就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我若是真忘了你，當日又怎會花儘私房將你贖出來？”
這話不假。
崔疏月少時曾隨父母在蜀中赴任。
彼時蜀州知府，正是沈阿欒的親娘。
崔母與沈知府既是同僚舊識，又性情相投，兩家走得極近。
她與沈阿欒年紀仿佛，成日裡一處讀書、一處玩耍，好得形影不離。
沈知府膝下隻此一子，愛若珍寶，見她生得清雋端方，小小年紀已顯露出幾分學識氣度，便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同崔母說，待兩個孩子大了，便結成親家。
兩家長輩說說笑笑間，竟連定親的信物都交換了。
後來，崔疏月父母因山石崩落而意外早逝，她被崔氏族人帶回長安撫養。
而沈家卻因沈知府貪墨枉法，一朝傾覆。
沈阿欒年幼失怙，被官賣為奴，又輾轉入了青樓，充作清倌，以色藝事人。
這些事，崔疏月原是不知道的。
也是數日前，她與同僚們一處吃酒，席間請來幾個清倌彈琴助興。
觥籌交錯間，她無意朝那撫琴之人一瞥，正對上沈阿欒含淚望來的目光。
那時她才知道，當年那個跟在她身後、一口一個“崔姐姐”的小郎君，這些年竟受了這樣多的苦。
她到底不是鐵石心腸。
既見故人落魄，又是從小當作弟弟看大的，她實在做不到袖手旁觀。
所幸她還有些私房，加上沈阿欒這些年自己悄悄攢下的體己，東拚西湊，總算是將他贖了出來，安置在這槐花巷的宅院裡。
崔疏月本以為此事到此便了了。
她救人，不過為全舊日情分，為對得起幼時那點善緣。
可哪曾想，沈阿欒一出了青樓，便像是解開了什麼枷鎖，整個人都變得仿佛重活新生，要重新開始他的新人生。
他重提舊事，說幼時既已定了親、換了信物，那她崔疏月本來就是他沈阿欒的妻主。
崔疏月隻當那是當年大人家的玩笑話，做不得數，便好言相勸，又告訴他，自己已經尚了觀瀾皇子，莫說妻主，便是這平夫的頭銜，也是萬萬不敢應的。
可沈阿欒他聽不得。
他拿出當年兩家長輩交換的信物，說信物都換了，如何是戲言？
又哭又鬨，索性跪下來求她，說隻要抬他做了平夫便好，他知道自己比不得皇子，隻求能日日跟在她身邊。
崔疏月一個頭兩個大。
她縱使才華出眾，到底是個實打實的軟飯女。
吃皇子的，住皇子的，連如今東宮這份差事，都是夫郎求來的。
給她十萬個膽子，她也不敢向觀瀾提半個“納”字。
更何況沈阿欒張口便是“平夫”，那可是要同觀瀾並尊的位分。
觀瀾是什麼人？
當今女皇最寵愛的皇子，當朝皇太女的親弟弟。
她若真敢開了這口，惹怒了天家，殺頭是輕的。
到時候皇子自有新的駙馬，她的命可隻有一條。
“你怎地不說話？”沈阿欒見她久不出聲，麵上浮起一絲不悅，拽著她的衣袖逼問，“你莫不是真嫌我身子不乾淨了？我都與你說了，我的守宮砂尚在。我在青樓裡做的是清倌，賣藝不賣身，那些臟事，我從沒沾過。你若不信……”
他咬了咬唇，眼波流動，似嗔似怨，“你大可以來瞧。可這樣冤枉我，又算什麼姐姐？”
崔疏月又歎了口氣，垂眸看他。
沈阿欒生得極好。
與觀瀾不同，觀瀾雖也愛撒嬌，但到底是皇家養出來的，舉止之間總不自覺地帶出一股子居高臨下的傲氣。
可沈阿欒卻不一樣。
他在青樓裡被調教了這幾年，渾身的鋒芒都像是被水磨成了圓滑，眉眼、笑靨、姿態，無一處不是恰到好處的嬌媚。
此刻，他半跪在她腳邊，臉頰輕擱在她的腿上，仰著頭，拿那雙水潤潤的眼睛巴巴地望她。
那眼神像隻被主人遺棄了的小狗，又可憐又勾人。
一雙手卻緊緊地箍住了她的大腿，十指絞著衣裙，像是生怕她跑了。
如此佳人，如此情狀。
崔疏月隻覺心口像被人用手緊緊攥住，又酸又脹，那些到嘴邊的狠話，竟是一句也說不出口了。
可這當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她閉了閉眼，把心一橫。
不行。
佳人雖好，命卻隻有一條。
“阿欒。”她再睜開眼時，聲音裡透著一股決絕，“我再給你些銀錢。過幾日，你便回蜀中去吧。那裡才是你的家鄉。等回了那裡，無人知曉你從前的營生，你尋個好女人，安安穩穩地嫁了，從此好好過活。”
沈阿欒一愣，像是沒聽清她說了什麼。
片刻之後，那慘白的臉上才一點點地浮上了絕望。
他的淚嘩地就下來了，成串成串地往下掉，整個人抖得不成樣子。
“崔姐姐！”他撲上來，抱住她的腰，哭得撕心裂肺，“不要拋下我，不要拋下我！母親已經不要我一次了，我如今隻有你了……崔姐姐，我隻有你了啊！”
他哭得幾乎喘不上氣，斷斷續續地控訴：“明明說好的呀……小時候的事你都忘了嗎？你忘了你在蜀中的小院裡，曾悄悄叫過我‘夫郎’了？你忘了你走的那日，我追著馬車跑了半裡地？你忘了，你全忘了……”
崔疏月僵在原地。
那些被她刻意塵封了許多年的舊事，呼啦一下全湧了出來。
她記起來了。
那時的她，父母健在，家境和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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