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討厭的妾室完】
謝琢玉立刻讓人緝拿，這些日的煩躁這才消失了不少。
他對著銅鏡看了一眼自己的臉色，蒼白了些，但也無妨。
他頗為平靜地大廳主位上坐下來，已經開始該如何整治這群人。
片刻後，院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擔架抬動的聲響。
謝琢玉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廳門處，然而進來的先卻是一副擔架，上麵靜靜躺著一個人——棠梨閉著眼，麵色灰白，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像是在昏迷中也被什麼東西折磨著。
沈臨淵站在擔架旁，神色疲憊而複雜，抱拳道：“世子殿下，實在沒了辦法。棠姑娘不知因何原因，原本好好的，可這兩天卻突然日日受噬心之痛，痛到昏厥，我們試了所有法子都壓不住，這才不得已主動暴露行蹤，隻求世子殿下施以援手。”
謝琢玉盯著擔架上那張灰敗的小臉，一時有些發昏。
噬心之痛。
他們不知因何原因。
他親手種下的同心蠱，他豈能不知那是什麼滋味？
謝琢玉的雙肩微微顫抖起來，他的聲音起初很輕，然後忽然拔高、撕裂，變成一陣大笑。
那笑聲在空曠的正廳裡來回激蕩，他卻笑得整個人都在發抖，眼角連淚花都笑出來了。
他用手指著沈臨淵，又指了指地上跪著的幾人，笑得前仰後合：“你們是她的什麼人啊？你們求我救？你們拿什麼身份來求我？嗯？”
他的笑聲戛然而止，那張妖異的麵容上換上了從未有過的猙獰之色：“你們知道她為什麼疼嗎？是我。是我種在她身上的蠱。她背叛了我！她不愛我了！所以蠱在咬她的心，在懲罰她！她活該！你們把她帶回來——”
他陡然噎住，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兩步。
那血濺在棠梨蒼白的臉頰上，順著她的眼角落下來，像一滴紅色的淚。
“殿下！”一直守在偏廳的幾個老者同時搶步上前，有人按住他的肩，有人一掌抵在他後心，將滾滾內力渡進去，壓製住他體內亂竄的魔氣。
“殿下，穩住心神。”這幾位老者怕極了，這家夥性格古怪。走火入魔，不僅會害了他的命，說不定還會在他死前害了南昭百姓的命…
險些走火入魔的謝琢玉跪倒在地，雙手撐在冰涼的地磚上，喉間發出低沉的嗬嗬聲。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工夫，那些老者才鬆出一口氣，緩緩退開。
謝琢玉抬起頭，眾人卻皆是一驚，不自覺地退後一步。
因為男人的鬢邊不知何時垂下了一縷雪白的發絲，那白色從發根一直蔓延到發尾，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兩側鋪開，片刻便白了頭。
“你們——憑什麼——替她求我？”
他停在沈臨淵麵前，聲音忽然輕了下來，輕得像男鬼在耳語。
“你們以為，你們是誰？”
謝琢玉並沒有救棠梨，反而將所有人打入了大牢。
隻不過，棠梨竟然沒有人敢動，就這麼放在大廳之中。
謝琢玉似乎有些瘋魔了，一時也沒有離去。
一連三日，謝琢玉不吃不喝，就這麼看著昏迷的棠梨。
也不知道是在折磨誰。
直到第三日，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了。
謝琢玉的身生母親，南昭王妃，李氏。
李氏將肉粥遞到謝琢玉麵前，謝琢玉沒有動作，她隻好將粥一點點地喂給了昏迷的棠梨。
謝琢玉冷眼看著這一切，卻沒有阻止。
李氏擦著淚，哭訴道：“我不明白了，怎麼能鬨成這個樣子？小兩口有什麼事情好好說便是，何必鬨得如此難看？”
“你這孩子，從小就是個性子獨的。對什麼都不感興趣，一心鑽研道法，當年，一看見棠梨這丫頭便挪不開了眼。求著我，將她收入你院中。若是我知道會是孽緣，我說什麼都不會同意。”
“我什麼時候求您了？”謝琢玉冷眼看向母親，隻覺得她在胡說八道。
李氏搖頭，用帕子揩了揩眼角：“怎麼不算求？那丫頭的父母本就存了心思，不打算讓孩子一輩子做仆役，正等著下一次大赦，好求了奴籍脫身。咱們王府裡不少管事都是這樣盤算的。他們求到我麵前來，我原也打算允了。可你倒好，不知從哪兒聽來了風聲，天天往我院中跑，日日都要問起那丫頭一句。你當然是沒有哭鬨，你是世子爺，你小的時候就知道端著架子呢。可我是你親娘，你那點心思，我能看不出來？”
李氏接著說道：“你莫不是不肯承認你對這丫頭的心思？你小時候，我跟你父王原本打算給你訂一門親事。你那樣的性子，我總想著找個人陪著你，免得你愈發孤僻。可你始終不肯。我說了好幾家，你都拿話推了。後來我隱約覺出些苗頭，你不知怎麼知道棠梨對貓毛過敏，便讓整個王府都禁了貓，連你父王心愛的那隻狸奴，都連夜送到了莊子上。我那時候便想，這王府上下幾十口人，你可曾替哪一個人想過這種事？”
“還有你十六歲那年，你父王說要送你去京城求學。你本來都應了，臨行前卻忽然改了主意，說南昭水土養人，不去了。我那時候還當你舍不得你那幾個道法師父。後來才知道，那幾日棠梨正病得厲害，你怕你走了，沒人照看她。”
李氏的聲音漸漸哽咽起來，“你院子裡伺候的人難道少了？非要你親自守著？你那點心思，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這麼多年，我親眼看著那孩子跟你同吃同住，你待她比待我這個親娘還要仔細。她愛吃栗子，你便讓廚房時時備著，久而久之，連你自己都喜歡吃了，你何時是貪嘴的人。她愛玩鬨，你便由著她滿府裡跑，連規矩都不讓她學。府裡有哪個丫頭比她還自由灑脫？還不都是你一手養出來的、慣出來的？”
謝琢玉攥緊了扶手，指節泛白。
李氏這番話像一根鈍針，一下一下地紮進他心口那個他一直不肯觸碰的地方。
他想說“不是”，想說“您想多了”，想說“我不過是順手養著罷了”。
可他發現自己竟然一個字的反駁都說不出來。
那些記憶像是被灰塵覆蓋的舊物，此刻被人一件一件地翻出來，攤開在日光下，無所遁形。
謝琢玉垂下眼，盯著自己攤開的十指，看著指腹上那些細密的蠱紋，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是了。是什麼時候呢？
他是什麼時候給棠梨種下同心蠱的？
謝琢玉這才猛然想起，是有一日棠梨在他麵前念起了什麼翩翩君子淑女好逑，問他翩翩君子在何方？
氣得他過了幾日，便用一隻價值萬金的蠱蟲和老蠱婆換來了同心蠱。
還有那該死的謝叔懷，竟然整日跑到世子院中晃悠，有時甚至還要和棠梨攀談兩句，簡直是司馬昭之心。
他一時忍不住，所以才……
李氏終於抬起頭來，淚眼婆娑地看著他鬢邊的白發：“兒啊，你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如今這副模樣。你不愛這丫頭？你一頭黑發都熬白了，你跟娘說你不愛她？”
謝琢玉坐在那裡，他看著榻上麵色蒼白的棠梨，看著母親滿臉的淚痕，終於動了動嘴唇，卻是極輕極啞地吐出一句：“那她為什麼要跑？那她為什麼會被噬心？”
就算他愛她又怎麼樣？
她的心已經不在他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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