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顛簸裡的虛護,燒紅了冷麵糙漢的心
卡車緩緩啟動,碾過院子裡的積雪。
溫喬下意識地回頭,從後視鏡裡看到那些穿著臃腫棉襖的男人們,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
她有點不自在,拉了拉頭上的帽子,把臉又往裡藏了藏。
剛出林場的土路坑坑窪窪,凍得跟石頭一樣硬。
解放車沒有減震,車輪軋過一個坑,整個車身就猛地往上一顛。
溫喬完全沒防備,身子被狠狠地拋了一下,又重重落下。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她整個人往旁邊歪倒,眼看就要撞在車門上。
慌亂中,她本能地伸手去抓身邊唯一穩固的東西。
溫軟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趙澈那條正握著換擋杆的胳膊。
趙澈的身體猛地一僵。
隔著厚實的毛衣和棉襖,他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細軟的、帶著驚慌的力道,像一根燒紅的鐵絲,瞬間燙過他的皮膚,直直烙進血肉裡。
他的肌肉下意識地繃緊,手臂硬得像鐵。
車又是一個劇烈的顛簸。
溫喬這次抓得更緊了,幾乎半個身子的重量都靠了過來,指甲無意識地陷進他的衣料裡。
趙澈喉結滾了滾,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另一隻閒著的手卻抬了起來,穩穩地橫在了她和車門之間。
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並沒有碰到她,隻是虛虛地護著,掌心離她的棉襖隻有一拳的距離。
可就是這麼一拳的距離,卻像一道堅實的牆,將所有的顛簸和衝撞都擋在了外麵。
溫喬終於穩住了身形,驚魂未定地喘了口氣,才發現自己還死死抓著人家的胳膊。
她臉一熱,趕緊鬆開手。
“對……對不起,趙大哥,我沒坐穩。”
“坐好。”
趙澈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又沉又啞,麵無表情地收回視線,腳下油門一踩到底。
解放車發出一聲咆哮,卷起一陣雪沫和塵土,把林場遠遠地甩在了後麵。
溫喬乖乖閉上了嘴。
她轉過頭,開始好奇地打量窗外的景象。
光禿禿的樹林在視野裡飛速倒退,遠處是連綿起伏的雪山,天是灰蒙蒙的,地是白茫茫的,一切都透著一股子蕭瑟和荒涼。
可溫喬的眼睛裡卻閃著光。
她像個第一次出遠門的孩子,看什麼都覺得新奇。
看到路邊一個穿著綠軍大衣、戴著雷鋒帽的行人,她都會多看兩眼。
趙澈開著車,眼睛看著前方,餘光卻全在她身上。
他看著她那張寫滿好奇的側臉,看著她因為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耳垂,看著她那雙乾淨得不像話的桃花眼。
昨晚,在那個霧氣蒸騰的小火房裡,驚鴻一瞥的那片雪白。
肩胛骨上那顆小小的、烙在他腦子裡怎麼也揮不去的痣。
心口那股子邪火,又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上竄。
這個麻煩精。
辦戶口,托的是他以前部隊上過命交情的戰友,現在縣公安局當個小頭頭。
買衣服,去供銷社得用布票。
他一個大男人,那點票還是之前攢下來的,根本不夠一個姑娘家做兩身像樣的衣裳。
吃的、喝的、用的……哪一樣不是麻煩?
可他看著她那副快活樣子,心裡頭那點煩躁,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
就好像……他費儘心思養的一隻嬌氣小貓,終於肯探出爪子,在他麵前露出一點活潑勁兒了。
那點麻煩,好像也就不算什麼了。
他那隻撐在儀表台上的手,悄悄收了回來,握住檔杆。
指腹上,仿佛還殘留著她手擦過的、那一點濕潤的、柔軟的觸感。
辦完戶口,就想辦法把她送走。
她不是這林場裡的人,待不久。
可另一個聲音,卻更響亮。
這麼個連坐車都坐不穩的嬌氣包,就這麼辦了戶口放出去?
還是先放在眼皮子底下。就這麼先養著。
等養熟了,養壯實了,有了自保的本事,再提送走的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是破土的野草,瘋狂地在心裡蔓延開來。
趙澈的喉結又滾了滾,他猛地踩了一腳油門,車速又快了幾分,仿佛想借著這轟鳴聲,壓下胸腔裡那股震耳欲聾的心跳。
一個多小時後,灰撲撲的縣城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低矮的灰色磚瓦房,牆上用紅漆刷著巨大的標語,街上行走的都是清一色的藍、灰、綠三種顏色,自行車叮當作響地穿行而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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