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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周宇寒淩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聽說封靳年今天來把你房間裡的東西都搬走了?”

白清柔怔然一瞬,低著頭不敢看他:“反正我馬上也要和封靳年結婚了,就先搬了些東西過去。”

她記得這件事,就順理成章說了這件事。

周宇寒眼裡閃過一抹複雜,喉結滾了滾,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垂眸,看著白清柔頭頂上柔順的發旋,下意識抬起手,想像她小時候那樣,揉揉她的頭。

可最終,他還是無力垂下手,聲音發澀:“婚禮準備的怎麼樣了?要小叔幫忙嗎?”

白清柔依稀記得,自表白以來,這是她和小叔最溫和一次交談。

她不忍心毀掉,於是說了自己小時候夢寐以求的婚禮。

“在準備了,準備了藍色請柬,上麵印著太陽花,婚紗是藍色的,有長長的拖尾,像是人魚公主……”

周宇寒看著她眼裡的憧憬,沒來由地覺得煩躁。

他不想再聽,擰了擰眉打斷:“準備了就好,清柔,我永遠是你小叔,我們永遠是親人,這裡也永遠是你的家。”

“今天搬走的東西,我會再讓人給你準備一份……”

白清柔心口刺痛,卻還是強扯出一抹笑:“不用了小叔,反正以後我也不會常回來住。”

其實不是不回來常住。

而是,她永永遠遠都不會回來了。

周宇寒臉色微變,還想再說些什麼。

白清柔卻捏緊了鏟子,先一步開口問:“小叔知道沈小姐喜歡什麼花麼?”

“路易十四玫瑰。”

周宇寒脫口而出後,眼裡閃過一抹警惕:“你問這個做什麼?”

白清柔看了一眼這向日葵花海,聲音輕到風一吹就散:“想送小叔和小嬸一份新婚禮物。”

周宇寒的心口沒來由發空,他不耐皺眉:“不用,她什麼都不缺。”

白清柔垂著頭苦笑。

是啊,她又忘了。

忘了小時候,她要星星要月亮,周宇寒都會想辦法滿足,甚至現在市中心,還有一個小型的人工月球展覽館。

也忘了她見識過周宇寒疼一個人時的專注和付出,有他在,沈稚楚當然什麼都不會缺。

她隻是想要付出一點微薄的心意,來償還周宇寒的養育之恩……

相對而立,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等到深夜涼風吹來時,白清柔下意識打了個哆嗦,自從得了腦癌之後,她的免疫力就變的特別低下,很容易感冒發燒。

“小叔,我累了,就先休息了。”

白清柔說完就先轉身,往房間走去。

周宇寒看著她灑脫離開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人掐了掐,第一次感覺,白清柔好像有哪變的不一樣了。

他掃了眼滿地殘破的向日葵,總有些莫名其妙的不安。

畢竟從前,白清柔最寶貴她這些向日葵。

曾經她最好的閨蜜想要一朵,她都不肯讓……

第二天。

白清柔起來時,腦子裡一片空白。

甚至昨天的事情,她都忘得乾乾淨淨。

直到手機提醒,離開北京倒計時,隻剩下兩天,以及今日的待辦事項。

她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先吃藥,再挑破手上的水泡,到花園裡把剩下的向日葵鏟走。

就連那個周宇寒親自為她搭的秋千,白清柔也沒放過,全都拆掉運走。

接著,她按照手機提示,去了城南的花草市場,挑選了一大批已經成熟的“路易十四”,移植到周家的花園裡。

大約等到小叔和沈稚楚完婚,這花也會開了。

知道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花園麵目全非,白清柔心口的沉悶才散去些許。

小叔照顧她這麼多年,清走別墅裡關於自己的東西,是她送給小叔的第一件新婚禮物。

下午,為了不受病情影響。

白清柔提前吃了藥,才去找了封氏找了封靳年,想讓他幫忙看一個合同。

合同遞到封靳年手裡時,他的瞳孔都震了震,眼裡除了難以置信還有熱烈。

“你要把白氏集團的股份轉讓給周先生?這可是你爸媽留給你的遺產!”

白清柔倒是看的很開:“我爸媽在歐洲給我留了錢和莊園,國內我也不會再回來了。”

“這個就當是……小叔這麼多年照顧我,我給他的一些補償吧。”

“畢竟以前不懂事的時候,我給他添了很多麻煩。”

她很不合時宜的想起來,人的感情真的很神奇。

一年前,她還為了周宇寒不愛她這件事,心痛如絞。

甚至周宇寒為了讓她別糾纏,說過一句話。

他說:“白清柔,你別跟個軟骨頭似的粘著我,要點自尊好嗎?”

這句話,當時白清柔刻骨銘心的痛。

可現在,她竟都幾乎要忘卻了。

再想起時,她的心也如一灘死水,再無波瀾。

或許,這病讓她忘掉的也不止過去,還有她對小叔的眷戀和愛,難過和傷痛。

白清柔拜托封靳年:“過兩天小叔就結婚了,他大概不願意在婚禮現場看見我,到時候……能麻煩你幫我送給他嗎?”

這份白氏的股權轉讓協議,是她送給小叔的第二件新婚禮物。

封靳年答應了。

白清柔向他道過謝,就回了周家。

回家時,管家說她收到了一個國際快件。

白清柔打開一看,才發現是夏馬克醫生寄給她的,一張國際電話卡。

她開心極了,給夏馬克醫生回了句:“謝謝。”

接下來兩天,她都留在周家等著,想要在她離開、以及小叔婚禮之前,最後正式的向他告一個別。

但或許是婚禮太忙了,有太多要籌備的東西。

周宇寒一直到婚禮前夕、她離開前的最後一晚,才滿臉疲憊的回了家。

白清柔本來頭痛地厲害,聽見他進門的動靜,連忙又倒出幾片特效藥吃了,才飛奔出去找他。

她曾經奔向過小叔很多次。

卻唯獨隻有這次,不是為了追尋他的步伐,熱烈的愛他。

而是為了和他,自己這個唯一的親人,做最後的告別——

在客廳四目相對時。

白清柔罕見地止住了頭痛。

周宇寒掃了眼她空蕩蕩的衣服,眉頭皺了皺:“周家是沒給你飯吃嗎?”

他目光巡視一圈,抬起指尖捏了捏眉心:“而且,家裡為什麼空蕩了這麼多,弄得一絲人氣也沒有。”

白清柔心頭微哽,避開男人淩厲的視線:“您要結婚了,家裡的舊東西要清走,福氣才會進來。”

“小叔明天就要和心愛的人結婚了,多福才會多子。”

周宇寒鋒利的眉尾一挑,看她的眼神譏諷十足:“愛人?福氣?多子?”

“白清柔,你現在要對我說的話,就是這些?”

或許是曾經太多在意小叔,白清柔敏銳捕捉到了小叔的不開心。

可她卻不知道,又是哪句惹了他不高興。

還是說,自己隻要在小叔眼前,他就會不開心?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小叔以後每天都會開開心心的了。

因為,這已經是她最後一次,出現在他麵前。

因為,明天上午十點,當小叔穿上新郎官的衣服,出門接親後,她就要趕往機場,飛往柏林了。

白清柔長長舒了口氣,誠懇看著小叔,說出了自己最後的祝願。

“小叔,希望你……以後都要幸福開心。”

周宇寒心口發沉,總覺得哪裡不對。

偏偏這句話白清柔以前常說,也偏偏白清柔臉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常。

她甚至都沒等他回應,說完就轉身上了樓。

周宇寒看著她的背影離開,直到徹底看不見白清柔,才黯然收回目光。

第二天,9月21日。

白清柔早早就起床把行李收好了,她難得沒頭痛,也記得清清楚楚,今天是她飛往柏林的日子。

隻是……周家老宅從上午九點開始就熱鬨了起來。

現在,豪車雲集的車隊,平時隻能在電視上看見的財經大佬,同時聚在周宅。

電視台和媒體也都在外麵,跟拍周沈兩家的這場世紀婚禮。

白清柔吃了藥後,才敢踏出房間。

一出門,就撞見周宇寒一身高定新郎西裝從房間出來。

他看了她一眼,鋒利的眉宇高高擰起,隱隱有些不滿:“你今天要穿成這樣,去參加我的婚禮嗎?”

白清柔心尖微刺。

她嚅囁著唇,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解釋,自己不去參加他的婚禮。

好在這時,樓下軍政商三界的大佬催促聲傳來。

“宇寒,該下來了,等下吉時都過了。”

周宇寒隻能不耐抿了抿薄唇,把那些想說的話都咽了回去,叮囑白清柔。

“去換衣服。”

白清柔含糊應了聲,看著他下樓,又聽見有長輩調侃他。

“今天都做新郎官,和愛的女人結婚了,怎麼還板著張臉不開心?”

“……”

後麵的話白清柔沒聽清楚。

但她心裡卻明白,這是她最後一次和小叔見麵了。

白清柔回到臥室,看著爸媽的骨灰盒,真心的說。

“爸爸媽媽,小叔要結婚了,我替你們見過他的未來妻子,很漂亮,也和他很相配……”

她摸了摸骨灰盒,聲音發哽:“以後我們一家人,也永永遠遠在一起……”

正低喃著,吉時到了。

白清柔站在窗邊看著周宇寒被人群簇擁著,坐上禮車離去。

熱鬨的周宅空蕩下去那一刻,她的心也跟著空了一瞬。

但也僅僅之有一瞬,她就收斂好情緒,在剩餘傭人們詫異的目光中,抱著骨灰盒,拉著心裡箱,上了專車前往機場。

白清柔去機場的一路。

就見商場的電子大屏、出租車的顯示欄,都在輪播周宇寒和沈稚楚的合照,祝賀他們新婚快樂。

白清柔看了一路,眼眶都被風吹得有些乾澀。

等了機場,她忽然收到了封靳年發來的圖片。

點開一看,白清柔才發現,這是小叔婚禮的現場。

迎賓兩邊紮著不同深淺的橙色氣球和藍色花束,用白藍色花插成的一人高呆萌小熊,外麵的紅毯兩旁鋪滿了向日葵。

她看著,心口卻忍不住顫了顫。

因為藍色調、向日葵、小熊,這些都是她喜歡的……

這個現場的布置,也和她前幾天同周宇寒描繪裡的婚禮如出一轍。

是故意,還是巧合?

但很快,白清柔就把這個念頭摁了下去。

她就要走了,這個婚禮現場無論是故意布置成這樣,還是巧合布置成這樣,都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了。

而第二張,是現場內部的照片。

照片中,周宇寒穿著黑色高定西裝,胸前別著藍寶石胸針,身旁的沈稚楚一身雪白婚紗。

封靳年發來信息說:“你送給周先生的新婚禮物,我會等婚禮結束後送過去的。”

“清柔,祝你手術順利。”

儘管照片上的兩人讓白清柔心口發澀,可她還是長長舒了口氣。

至少,自己的最後一個親人,得到了幸福。

她微笑著回複了封靳年:“謝謝你的幫助,也祝福你,早日找到真正心愛的人。”

剛按下發送,夏馬克醫生就打來了電話,用不太熟練的普通話問白清柔。

“清柔,你出發了去機場了沒,我給你寄的國際卡,你有沒有收到?”

“收到卡了,我也在機場了。”

聽她這樣說,夏馬克醫生這才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安慰。

“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擔心,我對治好你抱著很大的期望,一定要相信我們的醫術,和我們要治好你的決心。”

白清柔心口湧上暖意,鼻尖也有些發酸。

雖然她得了癌症,有一段不太成功的感情,以後也要獨自一個往前往異國他鄉治病。

但她還有一直關心她病情的醫生。

或許她從來……都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相信你,夏馬克醫生,等我登上飛機後,就會換上你寄給我的國際卡。”

“好的,我們等你。”

掛斷電話,白清柔罕見地沒有離別的鄉愁。

反而,她甚至還有些期待之後的生活。

登機之後,白清柔才坐下,空姐就給她送來了一袋喜糖,說:“今天周氏集團總裁結婚,他給今天所有在北京的人都發了喜糖,您也沾沾喜氣。”

白清柔眸光閃了閃,這才發現,原來整個北京,都在慶祝小叔的婚禮……

她謝過空姐,撕開一顆放進嘴裡。

糖很甜,和小時候小叔給她帶回來的糖一模一樣。

隻可惜……她是最後一次吃了。

白清柔含著糖果,最後望了一眼窗外的北京後,拿出手機點開置頂對話框,敲敲打打。

“小叔,祝你新婚快樂,也徹底忘記我吧,我也要去追尋我自己的生活了。”

發出這最後一條短信後,白清柔拆開手機,取出這張電話卡,掰碎放進了垃圾袋裡。

把新的國際卡插進手機的時候,她甚至感受到了,新的生活在向她招手。

“女士們、先生們,由北京飛往柏林的航班,已經開始準備起飛……”

失重感和推背感緩緩傳來,白清柔戴上眼罩,遮住隱隱發紅的眼睛。

無論此次手術成功與否。

她與小叔之間都隔著七個小時的時差,隔著小半個地球。

重逢的日期,是遙遙無期……

這是她最後一次,為小叔落淚了。

從今往後。

無論她白清柔是喜是憂,是健康還是病著,她也都不再是周宇寒羽翼之下的雛鳥。

她自己愛自己,也能讓自己長出翅膀飛往遠方,再不回頭。

小叔,再也不見了——

飛機劃過天際時,周、沈兩家眾人矚目的婚宴上。

神父低沉的聲音響起:“周先生,沈小姐,無論貧窮富貴,健康或疾病……”

沈稚楚憧憬又愛慕地看著周宇寒:“我願意。”

周宇寒看著她,心裡卻不合時宜地想起白清柔。

她穿婚紗,應該要美的多吧,想到這,他隱隱有些不安,還有一絲隱秘的痛意湧上來。

周宇寒下意識看向台下。視線不斷找尋著白清柔的身影。

卻次次落了空。

白清柔為什麼沒有來?

封靳年看了眼時間,拿著合同上前:“周先生,清柔離開北京了,這是她走前讓我轉交給你的新婚禮物……”

周宇寒腦內嗡了一聲,當即問道:“離開?去哪兒?”

封靳年頓了頓,沒想到周宇寒反應這麼大,但因為之前和白清柔的約定,隻是搖了搖頭。

周宇寒眸光冷冽地掃過他,拿出電話,從通訊錄中調出白清柔的號碼,撥打過去。

“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周宇寒眉頭緊鎖,煩躁感愈盛,他不死心地再次撥打過去,逐漸失控的情況讓他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電話那邊再度傳來:“對不起……”

周宇寒咬了咬後齒,無視身旁的沈稚楚和台下的賓客,直接出了婚宴廳。

他抬手叫來付秘書:“付秘書,看白清柔是不是正躲在宴會廳的哪裡,看著我著急。”

“是,周總。”周氏的人紛紛散下去,一間一間屋子尋找。

周宇寒隨便尋了處安靜的地方,匆匆給家裡撥去電話:“王媽,清柔在家裡嗎?”

“先生,小姐出去了,走的時候還拿著行李箱,和……骨灰盒。”

周宇寒眉頭擰起,心臟一緊,急聲問詢:“她離開多久了?”

王媽那邊想了想回道:“先生,應該是兩個多小時……”

周宇寒掛斷電話,手指輕點幾下,繼續給白清柔打過去。

另一隻手慌忙翻開白清柔讓封靳年轉交給他的新婚禮物。

竟然是一份白氏股份的轉讓協議。

白清柔這是什麼意思?

“嗶——”

電話裡的空音響了許久,最後截斷。

依舊是無人接聽。

周宇寒手指心煩意亂地扯了扯衣領,想弄鬆些,讓他能透口氣,卻一下不慎扯散了係得周正的領帶,連帶著與之相連的珍珠花鏈都被扯斷,大大小小的珍珠散落了滿地。

周宇寒難得失態地低聲罵了句臟話。

手機一震,是付秘書的電話。

“找到人了嗎?”

周宇寒煩躁地揉了揉太陽穴,壓著性子詢問付秘書。

“沒有,周總,整個婚宴廳都找了一遍,沒看見白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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