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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章

逃離

飛機轟鳴著爬升,穿透京市厚重灰蒙的雲層,仿佛一隻掙脫了無形引力的鐵鳥。當機身逐漸平穩,舷窗外豁然開朗。

無垠的碧藍如洗,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將機翼染成耀眼的金色。下方,連綿起伏的雪山峰頂刺破翻滾的雲海,如同凝固的白色巨浪,沉默而威嚴地矗立於天地之間。

那是原始蠻荒的壯美,與京市精致雕琢的園林截然不同。它不關心人類的悲歡離合,隻是亙古不變地存在著,帶著莊嚴肅穆的聖潔。

季安靠著窗,蒼白的臉被陽光和雪光映得有些透明。她微微失神地望著窗外,胸腔裡那顆因倉促出逃而一直急促跳動的心,似乎也在這浩瀚的景象前,稍稍放緩了節奏。

虛幻似乎包裹著她。

她真的……逃出來了?

就在十多個小時前,她還被困在那座壓抑的老宅裡,聽著父親用談論生意般的口吻決定她的未來。而現在,她已在萬米高空,飛向一個完全陌生的地域。

指尖收緊,冰涼的觸感傳來。

拉薩……那會是一個怎樣的地方?父親和寧夏發現她不告而走後,又會作何反應?賀家那邊……種種思緒如同纏繞的絲線,捆得她心頭一陣陣發緊。

然後她避開了對未來的具體設想,因為前方迷霧重重,根本無路可循。

這樣逃離,更像是一種本能驅動的、慌不擇路的奔竄,結局是福是禍,她也全然未知。

輕微的失重感傳來,飛機似乎遇到了一股氣流,微微顛簸了一下。季安的心也隨之猛地一懸。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喉嚨口的不適,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回機艙內。

鄰座是一位膚色黝黑、麵部輪廓深邃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精致的藏袍,正低聲與過道另一側的同伴用藏語交談著。那語言低沉、渾厚,帶著奇異的韻律感,每一個音節都陌生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他們交談的神情平靜而自然,仿佛這趟航班隻是無數次尋常往返中的一次。

季安忽然清晰地意識到,對於他們而言,她是闖入者,是異鄉人。現在她正飛離她所熟悉的一切:她長大的城市、她習慣的生活方式、她所熟知的人際規則……而她並未發覺,自己正在與過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進行一場無聲卻徹底的剝離。

過去她活在他人期望裡,無儘的疲憊與絕望

她翻開書頁,試圖拉回自己飄忽不定的心神

“……我的不幸,恰恰在於我缺乏拒絕的能力。我害怕一旦拒絕別人,便會在彼此心裡留下永遠無法愈合的裂痕。”

她默念,指尖劃過這行讓她心悸的文字。

是的,拒絕。她缺乏的,正是這種能力。拒絕父親,拒絕寧夏,拒絕那場冰冷的聯姻。

書頁裡的一張舊照片掉落出來,照片裡的女生眉眼與她有幾分相似,卻更顯疏冷倔強,背景是遼闊的戈壁與湛藍得不像話的天空。那是她的母親,陳婉。

母親在她出生後不久,就毅然決然地遠走西藏,可最終在一場突如其來的車禍中香消玉殞。所有人都說母親心高氣傲,受不了丈夫商場左右逢源的委屈,任性妄為,才落得如此結局。

父親對此諱莫如深,從不多言

可季安手裡拿的照片,母親的眼神那樣明亮,帶著一種她無法企及的光芒。祖母口中明媚率真的母親,為什麼會嫁給父親這樣偽善的人?所以究竟發生了什麼?能讓母親拋下尚在繈褓中的女兒,毅然離開?那場車禍,真的隻是一場意外嗎?

疑慮像藤蔓,在失去祖母後瘋狂地滋生纏繞。

飛機繼續平穩地向西南飛行。窗外的景色漸漸變化,雪峰愈發密集,大地呈現出一種更為粗糲的褐黃色。雲朵的影子投落在廣袤的土地上,形成移動的、巨大的暗斑。

季安的目光雖然落在書頁上,心思卻早已飄遠。

她忽然覺得,手中的這本書,以及它所帶來的那種沉溺式的悲傷,與她此刻正在奔赴的那個世界,格格不入。

那種沉溺,或許本身就是一種特權,一種屬於她過去那種被精心保護、卻也備受束縛的“四方天”裡的情緒。而窗外那個世界,它遼闊、蒼茫,可能殘酷,也可能孕育著最熾烈的生命活力,它根本不在乎你是否“失格”。

它隻是存在。

這種認知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興奮

空乘開始分發餐食。簡單的航空餐,味道乏善可陳。季安沒什麼胃口,隻勉強吃了幾口蔬菜沙拉,喝光了那杯溫水。鄰座的藏族男人要了一杯酥油茶,濃鬱的、帶著鹹味的獨特香氣在機艙裡彌漫開來,又一次提醒著季安,她正在進入一個文化迥異的領域。

她重新看向窗外。

飛機開始下降高度。下方的地貌越來越清晰可見。深切的河穀,刀削斧劈般的山脊,零星散落顏色鮮豔的低矮房屋,以及蜿蜒其間細如絲帶的道路。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神秘,卻又無比真實。

季安感到太陽穴有些微微發脹,呼吸也似乎需要比平時多用一點力氣。她以為是長時間飛行帶來的疲憊,並未太過在意,隻是下意識地做了幾次深呼吸。

廣播裡響起,用漢語、藏語、英語三種語言提示飛機即將降落在拉薩貢嘎國際機場,並提醒乘客注意高原反應,避免劇烈運動。

高原反應。這個詞終於從遙遠的提示變成了切身的體驗。

隨著飛機高度不斷降低,季安感到那抹微脹逐漸轉變為一種沉悶的鈍痛,集中在額前。胸口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住了,每一次吸氣,都仿佛無法吸夠,總差那麼一點才能滿足。輕微的惡心從胃裡泛上來。

她有些心慌,再次深呼吸,試圖緩解這種不適,但效果甚微。機艙內開始有些騷動,不少初次進藏的乘客似乎都出現了類似的反應。

飛機著陸的震動傳來,伴隨著巨大的引擎反推聲。季安抓緊了扶手,心跳因不適而加速。

當飛機終於穩穩停下來,艙內響起一片放鬆的歎息聲和解開安全帶的哢嗒聲。

季安隨著人流,腳步有些虛浮地走下飛機。踏上廊橋的那一刻,一股清冷且乾燥的空氣瞬間撲麵而來,與京市略帶濕潤溫和的氣息截然不同。

陽光耀眼得幾乎讓人睜不開眼。

拉薩的空氣,清冽得像冰鎮過的泉水,帶著一股子乾燥與陽光混合的氣息。季安深吸一口,試圖將屬於京市的沉重與壓抑徹底呼出,換上一副從容體麵的新麵孔。

然而,這口預期中象征著自由的氣息,卻並未如願沉入肺腑。

沒走幾步,一股無形的力量便猛地攫住了她。

像是有人用鈍器重重擊打了她的後腦,眼前的世界毫無預兆地開始旋轉、傾斜。廊橋明晃晃的燈光碎裂成無數眩光,耳邊所有的聲音——腳步聲、交談聲、廣播聲——慢慢退遠,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鳴響。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快得幾乎要掙脫束縛,每一次搏動都沉重地撞擊著耳膜,帶來陣陣惡心。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冰涼的手指死死摳住廊橋冰涼的金屬牆壁,指甲幾乎要嵌進去。纖細的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身體卻依舊不受控製地沿著牆壁向下滑落。

所有的優雅,所有的體麵,所有強撐起來的鎮定,在這凶猛的高原反應麵前,被擊得粉碎,不堪一擊。

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迅速凝結成珠,滑過她蒼白的臉頰。她艱難地喘息著,視野裡是一片模糊晃動的色塊,根本無法聚焦。

原本是閨蜜沈佳佳安排來接機的,現在她連拿出手機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了。此刻的她,就像一尾被驟然拋上岸的魚,脫離了熟悉的水域,在乾燥窒息的空氣裡徒勞地張合著嘴,脆弱得下一秒就要死去。

無邊的恐慌和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沒了她。

……

機場出口處,人流稍顯稀疏。

江森·傑布身姿挺拔地立於一旁,如同雪鬆般沉靜而顯眼。他並未刻意張揚,但周身那股融合了野性威嚴與現代精煉的氣場,卻讓他自然而然地成為視線的焦點。他穿著一件用料考究的深咖色休閒西裝外套,剪裁利落,肩線挺括,內搭一件純黑色高領羊絨衫,頸間隱約可見一串深色天珠,低調中透露出不容錯辨的藏地元素與矜貴品味。

他在等待那位據說又改了航班時間的表妹沈心儀。

目光沉穩地掃視著抵達出口,耐心即將告罄時,一個身影踉蹌著闖入他的視線範圍。

是從京市航班下來的旅客。一個年輕女子,穿著質地精良的米白色羊絨大衣,身形纖細,長發微亂地拂過蒼白如紙的臉頰。她正扶著牆,身體軟軟地向下滑倒,那份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精致,此刻被一種極致的脆弱所取代。

江森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沈心儀?又玩什麼新花樣?這次是裝病博同情?他那位表妹向來古靈精怪,折騰人的把戲層出不窮。

儘管心下不耐,但他不能眼睜睜看著“她”在眼前倒下。腳步已然邁出,長腿闊步,幾乎是瞬息間便跨越了幾米的距離。

就在季安身體徹底失去支撐,即將軟倒在地的千鈞一發之際,一條強有力的手臂穩穩地攬住了她的腰肢,另一隻手則及時扶住了她綿軟無力的肩膀。

預想中冰冷地麵的撞擊並未到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堅實、溫熱的支撐。一股極淡的、冷冽又沉穩的氣息侵入季安模糊的感官,像是雪後初霽的鬆林,又混合著某種令人心安的神秘煙燎味。

“心儀?”

頭頂傳來一個低沉磁性的男聲,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詢問,音質如同上好的古琴撥弦,震動在季安嗡嗡作響的耳畔。

季安已無力分辨這稱呼是否正確,甚至無法看清來人的麵容。渙散的視線努力聚焦,最終隻捕獲到一雙眼睛——深邃得像不見底的古井,瞳仁是濃重得化不開的深咖色,此刻正銳利地審視著她,裡麵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但更多的是不容置喙的沉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逸出一聲微弱的氣音。黑暗如同潮水般湧上,徹底吞噬了她殘存的意識。

……

身體仿佛漂浮在雲端,又像是沉溺在溫暖的水流裡。顛簸感隱約傳來,但並不難受。

季安的意識在一片混沌中慢慢回籠。最先恢複的是嗅覺。

淡淡的檀香氣味,混合著乾淨陽光曬過織物的味道,縈繞在鼻尖。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花了片刻才逐漸清晰。

她正蜷縮在一輛寬敞汽車的後座上。身下的座椅皮質柔軟細膩,觸感極佳。車內溫度適宜,隔絕了外麵的寒冷與喧囂。

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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