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國道旁安家
蘇婉走出陳家的院子。冷風迎麵刮過來,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她把薄毛衣的領口往上拽了拽。
三十八歲,要離婚,身上隻有三百八十二塊五毛錢。
她順著巷子往外走,剛走到巷子中段,迎麵撞上了鄰居王大媽。
王大媽端著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剛洗好的韭菜,水珠還順著盆沿往下滴。
“蘇婉?這大黑天的,你連個外套都不披,往哪兒去啊?”王大媽停下腳步,上上下下打量著她。
“我搬走了。以後這條巷子,我不回來了。”蘇婉說。
王大媽把搪瓷盆往旁邊石墩子上一擱,拍著大腿叫起來:“哎喲喂!你又跟老陳鬨什麼脾氣!我剛才在院子裡都聽見了,老陳喊什麼離婚。你這女人咋就這麼死心眼呢!”
“王大媽,讓讓。”蘇婉邁步要走。
王大媽一把抓住蘇婉的胳膊:“讓什麼讓!我是為你好!老陳現在修車鋪生意多紅火,街坊鄰居誰不說他有本事?你都快四十的人了,離了他,你上哪兒落腳?你趕緊回去,給老陳低個頭,說兩句軟話,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蘇婉抽回手:“我嫌他臟。”
王大媽臉上的肥肉抖了抖:“你這人咋不識好歹!男人嘛,手裡有兩個錢,在外頭有點花花腸子,那不是常有的事?你隻要守住正房的位置,守住這個家,吃穿不愁不就行了?你現在空著手走,不是把好日子白白讓給那個小妖精嗎?”
“我蘇婉就算餓死,也不吃沾了屎的飯。錢是我自己一分一毛攢下來的,日子我也會自己過。”蘇婉說。
王大媽撇了撇嘴,端起搪瓷盆:“行行行,我狗拿耗子多管閒事!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幾時!等你餓得沒飯吃,可別回咱們巷子來借米借錢!”
蘇婉沒再理她,大步走出了巷子。
縣城的街道上亮著昏黃的路燈,燈泡外頭落了一層灰,照得路麵灰撲撲的。蘇婉摸了摸懷裡的塑料包。這點錢,看著不少,可真要租屋子、買鍋碗瓢盆、吃飯過日子,根本撐不了多久。她必須馬上找到賺錢的門路。
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今天在家裡炒的那盤回鍋肉,她一口都沒吃上。
路過街角的一家包子鋪,蒸籠裡冒著熱氣,白霧一陣陣往外湧。蘇婉走過去:“老板,拿兩個白麵饅頭。”
老板是個胖子,腰上係著油亮亮的圍裙,掀開蒸籠拿了兩個饅頭遞過來:“四毛錢。”
蘇婉從口袋裡摸出四個一毛的硬幣,放在案板上。
老板收起錢,看了蘇婉一眼:“老陳媳婦,今天咋沒在家做飯?老陳那修車鋪今天關門挺早啊,我剛才路過,瞧著黑燈瞎火的。”
“我跟他離婚了。以後別叫我老陳媳婦。”蘇婉接過饅頭。
老板捏著硬幣的手頓在半空,眼睛都瞪圓了。
蘇婉轉身離開。她一邊走,一邊啃著饅頭。沒有水,乾硬的饅頭噎在嗓子眼,她用力咽下去,噎得眼眶發酸。
她把自己能乾的活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去廠裡當女工?她這個年紀,又沒熟人,人家未必肯要。去給人家當保姆?受氣不說,掙得也少。
她最拿手的就是做飯。這十八年,她給陳家父子洗手做羹湯,葷的素的、辣的淡的、湯麵炒菜,她閉著眼都能做出味來。
可去哪兒賣飯?縣城裡的小吃攤早就占滿了地盤,她這點本錢,連個正經攤位都擠不進去。
突然,她想起了以前修車鋪裡的常客,跑長途的大貨車司機老王。
老王有一次在修車鋪裡拍著大腿罵街:“那104國道中段新設了個收費站,真是坑死人!前後三十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車在那兒排隊交費,一堵就是大半天。老子餓得胃抽筋,連口熱湯都喝不上,隻能啃乾脆麵!”
蘇婉停下腳步。
104國道收費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大貨車排隊堵車。
跑長途的司機,最盼的就是一口熱乎飯、一碗熱湯。隻要她在那裡支個攤子,哪怕一開始隻賣最簡單的盒飯,也比坐吃山空強。
蘇婉立刻改變方向,朝著城郊的公路口走去。
104國道收費站離縣城有三十多公裡。蘇婉在公路口站了半個小時,冷風一陣接一陣地刮,把她的手凍得通紅,指頭都僵了。
一輛拉著滿車紅磚的農用三輪車突突突地開了過來。蘇婉站到路邊,用力揮手。
三輪車猛地刹住,輪胎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司機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探出頭就罵:“找死啊!大晚上的攔車,不要命了?”
“大爺,你去哪兒?”蘇婉走上前。
“去下板鎮磚窯!讓開讓開!”老頭不耐煩地揮手。
下板鎮磚窯正好要路過104國道收費站。蘇婉說:“大爺,捎我一段。我去104收費站。”
老頭擺手拒絕:“不拉客!我這車拉滿了磚,沒地方坐!”
蘇婉從口袋裡掏出兩塊錢紙幣,遞到老頭麵前:“大爺,幫個忙。我家裡出了急事,必須趕過去。你讓我趴在後頭磚垛上就行,我不挑地方。”
老頭看了看那兩塊錢,伸手接了過去:“這可是你自己要趴的。路上顛得很,摔下去了我可不賠!”
蘇婉走到車鬥後麵,手腳並用地爬上高高的紅磚垛。磚塊粗糙,蹭得她掌心火辣辣地疼。她整個人趴在磚垛上,雙手死死抓住綁磚的粗麻繩。
“抓緊了!”老頭喊了一聲,踩下油門。
三輪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狂奔,車鬥顛得像要散架。冷風直往蘇婉衣服裡灌,她趴在磚垛上,胸口被硬邦邦的磚硌得生疼。好幾次車身猛地一跳,她整個人都差點被甩出去。胃裡翻江倒海,剛才吃下去的饅頭也差點頂到嗓子眼。
她咬住嘴唇,一聲沒吭。
顛簸了一個多小時,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三輪車速度慢了下來,停在了路邊。
“到了!趕緊下車!”老頭在前麵喊道。
蘇婉鬆開麻繩,渾身僵硬地從磚垛上滑下來。腳剛沾地,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扶著車廂,緩了好一會兒才站穩。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走了。四周一下子靜得嚇人。
蘇婉抬起頭。前麵幾百米外,就是104國道收費站。兩座孤零零的收費亭立在公路中間,上頭亮著昏黃的白熾燈。幾輛大貨車排著隊交費,尾氣在冷空氣裡化成一團團白煙。
公路兩旁全是荒地和雜草,黑黢黢的一片,連一戶人家的燈火都看不見。
蘇婉緊了緊衣領,沿著公路邊緣往前走。今天晚上,她必須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對付一宿。不然就這風,能把人骨頭縫都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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