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們不是一類人
孫海看著她,胸口那個被她一掌推開的地方還在隱隱發麻,但他顧不上疼。
他的表情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滿臉寫著“不可思議”和“被背叛”。
他上下打量著林嬌,又看了看她身後那扇門。
酒店房間號清晰得刺眼,1215。
這裡是海城最好的五星級酒店之一,他送外賣的時候來過這裡,一晚上最低也要五六百塊錢的行政套房。
“你為什麼在這?”孫海的聲音都變調了,又高又急,“你……你為什麼?”
林嬌冷冷地看著他,像看一個莫名其妙闖進你院子裡撒潑的陌生人:“我住哪裡,跟你有關係嗎?”
“住?”孫海愣了一瞬,隨即像是被這兩個字紮了一下,“你現在住這裡?”
他看了看門牌號,又看了看林嬌身上那件洗得領口有點發白的T恤。
那張憨厚的臉上浮起一種極度不讚同的、痛心疾首的表情。
那種表情,像是一個家裡精打細算的老父親發現女兒偷偷刷爆了信用卡。
“林嬌!”他的聲音拔高了,
“你怎麼能住這裡呢?這裡一晚上五六百呢!這多貴啊!
我們都是窮苦人家出來的,沒什麼錢,得省吃儉用,不能驕奢享受啊!你知道海城居大不易的……”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急,那張嘴像是自己刹不住車一樣往外吐著苦口婆心的說教。
林嬌懶得聽他囉嗦,朝他伸出手:“把外賣給我。”
孫海下意識把那個肯德基紙袋往身後一藏,像是要護住什麼珍貴的東西,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恨鐵不成鋼”。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語氣壓下來,帶著一種自認為推心置腹的苦口婆心:
“小林,你聽我說,我都是為了你好。
海城這個地方,生活成本多高啊?將來咱們要是結婚有了孩子,得買房子吧?
你知道海城房價多高嗎?一平米十來萬,隨便買個五六十平的就要五六百萬。
你現在這樣大手大腳花錢,你讓我——”
他頓住了。
因為他看到林嬌的臉色。
那張漂亮的、乾乾淨淨的小臉上,此刻的表情冷得像冰窖裡撈出來的石頭。
她的眼神像兩把刀子,直直地插進他的眼睛裡,把他後麵那半截“你讓我怎麼放心”給硬生生逼了回去。
“孫海,”林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你他媽的,有病吧?”
孫海的嘴張著,僵在那裡。
“我要怎麼花錢,那是我的事。”
林嬌往前走了一步,她個子比他矮一個頭。
但此刻她仰著頭看他的樣子,像一隻弓起背,又炸毛的貓
“你算什麼東西?敢對我的錢指手畫腳?”
孫海的臉皮開始發紅,那種從脖子根往上蔓延的、又窘又羞的紅色。
“你覺得海城居大不易?”
林嬌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涼得刺骨,
“那你回老家啊。隨便你住哪兒,山裡也好村裡也好,沒人管你。
你非賴在這兒,拿著一個月幾千塊錢的工資,操著人家幾百萬房子的心,你累不累?”
“林嬌……”
“還有。”林嬌打斷他,聲音更冷了,“你剛才說什麼‘我們有了孩子’?”
孫海整個人僵住了。
他那張臉從紅變成了白,又從白變成了豬肝色。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像是想解釋,可那些“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隨口一說”全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出不來。
因為他知道,那就是他的心裡話。
他送外賣送了那麼久,每天路過林嬌的門口都要多看一眼。
她長得漂亮,穿著樸素,住在城中村最便宜的隔斷間裡,跟他一樣是窮苦人。
他覺得他們是“一類人”。
都是在這個城市裡掙紮著活著的螻蟻,都應該抱團取暖,
都應該省吃儉用地攢錢、然後結婚、然後生個孩子、然後買個小房子、然後熬一輩子。
他早就把她規劃進他的未來了。
可他從沒問過她願不願意。
“你是不是臆想症犯了?”
林嬌的聲音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
“誰說我要跟你結婚?誰說要跟你生孩子?你腦子裡那出大戲,麻煩你回自己夢裡演去。”
孫海麵皮已經紅得發紫了,手裡的外賣紙袋被他攥得變了形。
他張了幾次嘴,最後擠出一句磕磕巴巴的:
“抱、抱歉……我就是有點急……我以為……我以為我們是一類人……”
他低著頭,那副憨厚的、好大哥的模樣徹底碎了,底下露出來的是一個被當麵剝了皮的男人。
慌亂、羞恥、不知所措。
林嬌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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