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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方銘坐在椅子上,後背全是汗。

他西裝裡麵的襯衫已經貼在了皮膚上,那種冰涼的、黏膩的觸感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想走。

想現在就站起來,頭也不回地走出這間會議室,走出這棟大廈,開著他的寶馬5係消失在車流裡。

但他的腿不聽使喚。

我翻開趙奎之前給我的那份文件。

"方總。"

方銘的肩膀彈了一下。

"我剛才說的建材生意不好做,不是客氣。是真的不好做。"

我把文件翻到標注頁。

"方銘貿易有限公司,去年總營收一千八百二十萬,淨利潤七十二萬。你的大客戶名單裡,排第一位的是恒遠建工。"

方銘的喉結滾了一下。

"恒遠建工每年給你的訂單金額是一千三百三十萬,占你總營收的百分之七十三。"

我抬起頭,看著他。

"方總,百分之七十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吧?"

方銘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的臉上殘存的那點血色,在這一刻徹底褪乾淨了。

我拿起手機。

方銘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的手指。

我撥了一個號碼,按了免提。

兩聲響後,那邊接了。

"顧總。"

"恒遠建工今年和方銘貿易的合作合同,到什麼時候?"

電話那頭翻了一下:"十一月底到期。"

"到期後不續了。"

"好的。"

掛了。

整個通話過程不超過十五秒。

方銘的世界在這十五秒裡塌了。

他公司百分之七十三的營收來源,沒了。

他一千三百多萬的訂單,沒了。

那些他在酒桌上跟人吹噓的"大客戶關係"、那些他引以為傲的"商業人脈",在我這一個電話麵前,什麼都不是。

方銘的手機開始震動。

一下,兩下,連續不斷。

他下意識地拿起來看了一眼——

他公司的運營總監。

他的合夥人。

他的會計。

消息已經傳到了他公司。

方銘的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他緩緩地抬起頭看向我,嘴唇哆嗦了兩下,發出的聲音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顧……顧總,這件事……我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沒有誤會。"

"我跟瑤……我跟蘇小姐,真的隻是普通朋友,今天來隻是幫個忙——"

"你拍了我的肩膀。"我說。

方銘的手僵在半空。

"你說'別太有壓力,離婚不是世界末日'。"

方銘張了張嘴。

"你還叫她瑤瑤。"

方銘閉上了嘴。

會議室安靜了五秒。

然後方銘做了一件事。

他站了起來。

不是昂首挺胸地站,是那種膝蓋發軟、需要撐住桌子才能站穩的站。

他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他幾乎是逃出了會議室。

經過門口的時候,他和韓敘的目光對上了。

韓敘往旁邊讓了一步。

方銘低著頭,腳步又快又急,皮鞋在走廊上敲出慌亂的節奏。

電梯門開了又關。

走廊重新安靜下來。

蘇瑤全程沒有看方銘離開。

她坐在椅子上,雙手交握放在桌麵,指尖在輕微地顫抖。

她的目光空洞地落在桌上那份資產清單的某一頁上,焦距已經散了。

"顧衍。"

她叫了我的名字。

聲音比剛才小了很多。

"嗯。"

"我……能不能……不離了?"

我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秒。

然後我低下頭,拿起那份離婚協議。

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

在甲方簽字欄上,我工工整整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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