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理解
張家的老屋坐北朝南，一溜三間房。東屋住著張武山和劉翠翠，西屋住著張武林，張然然就跟他三爸住一起。說是分屋睡，其實隻隔著一道薄薄的土坯牆，連隔壁翻身的動靜都聽得真切。
自打記事起，張然然就是伴著西屋的鼾聲入聲的。三爸的鼾聲不吵人，沉沉的，反倒成了他的安眠曲。
三爸待他，確實比那個"在外麵跑業務"的爹更像個爹。
張然然是慢慢才明白，"跑業務"這三個字有多體麵，他爹的活計就有多不堪。哪有什麼生意人的光鮮，不過是在各個工地上扛水泥、搬磚頭，用一身筋骨換錢罷了。有年暑假他去縣城的工地給爹送衣服，老遠就看見一個渾身灰撲撲的人，扛著兩袋水泥在跳板上顫巍巍地走。走近了才認出，那就是他爹。爹看見他，慌慌張張把裂著血口子的手往身後藏。
張然然他爸張武山一年到頭也見不了幾次，除非就是過年的時候會回來，其他的時候都在外地“跑業務”。
爹媽吵架的聲音總能穿透土牆。吵的內容翻來覆去就那些。“錢呢？你掙的錢都哪裡去了，家裡花銷這麼大，兒子又要讀書？”這是母親劉翠翠帶著哭腔的質問。偶爾還會蹦出更尖銳的：“是不是又貼補哪個野女人了？”接著是父親張武山惱羞成怒的低吼，或者更長久的、讓人窒息的沉默。
他知道爹有毛病——在城裡“搞破鞋”。他懵懂地知道，那是一種叫“性癮”的臟病。可這個一身毛病的爹，過年回來時，那裂著口子、洗不淨泥垢的手，還是會抖抖索索地掏出皺巴巴的票子，塞給他當學費，給娘添件新衣裳。
可奇怪的是，爭吵聲往往會在後半夜平息。有時他甚至能隱約聽見母親壓抑的抽泣慢慢變成一種模糊的嗚咽，還有父親沉悶的、像是安撫又像是別的什麼的聲音。到了第二天早上，母親雖然還是板著臉，但會默默把稀飯碗杵到爹跟前。
這種“床頭吵架床尾和”的模式，成了張然然對婚姻最初的理解——一種摻雜著怨恨、無奈，卻又被某種更深的東西捆綁在一起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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