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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現在是英雄,是榜樣。他背負著太多的光環。他不能有任何道德上的汙點。

一個拋棄殘疾未婚妻的英雄?

那比讓他去死,還難受。

果然,陸持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跟變臉譜似的。

最後,他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頹然地垂下了手。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我娶你。”

他說完,沒再看我一眼,轉身,摔門而去。

那扇可憐的病房門,“砰”的一聲,像是被誰的心,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看著那扇門,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我趕緊抬起手,胡亂地抹了一把。

不能哭。

薑生,你不能哭。

你現在,沒資格哭了。

接下來的日子,陸持沒再來過。

我們的婚事,卻真的,被提上了日程。

雙方的父母,開始忙碌起來。訂酒店,拍婚紗照,發請柬。

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一個感天動地的愛情故事。

英雄隊長,不離不棄,迎娶殘疾女友。

多好的新聞素材啊。

很快,就有媒體找上門來,想采訪我們。

陸持那邊,不知道是怎麼想的,竟然都答應了。

於是,我的病房,又一次,成了新聞發布會的現場。

隻不過,這一次,主角,從他一個人,變成了我們兩個人。

陸持坐在我的床邊,當著所有鏡頭的麵,握著我的手。

他的手,還是那麼暖。

可我隻覺得,像握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記者問他:“陸隊長,薑小姐現在的情況,會對你們未來的生活,造成影響嗎?”

陸持看著我,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深情。

他說:“不會。不管生生變成什麼樣,她都是我這輩子,唯一想娶的女人。我會照顧她一輩子。”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足以讓所有女人都為之動容的、堅定的表情。

閃光燈,又一次,“哢嚓哢嚓”地響成一片。

如果我不是當事人,我可能,真的會為這份“愛情”,感動到流淚。

可我知道,這一切,都是演的。

演給世人看。

演給他那塊,越來越亮的英雄勳章看。

記者又把話筒,遞到了我麵前。

“薑小姐,對於陸隊長的這番話,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我看著鏡頭,然後,轉頭,看著陸持。

我對他,露出了一個,無比甜蜜,無比幸福的笑。

我說:“我想說的,隻有四個字。”

“嫁給他,值了。”

新聞播出後,轟動了整個城市。

所有人都說,陸持是絕世好男人。

所有人都說,我薑生,是上輩子拯救了銀河係,才找到了這麼好的歸宿。

他們羨慕我,祝福我。

他們不知道,這華麗的袍子底下,爬滿了多少,惡心的虱子。

林微微也看到了新聞。

她給我打了電話。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甚至能想象出,她在那頭,是怎樣一副,嫉妒到扭曲的嘴臉。

“薑生,”她的聲音,裝得還是那麼柔弱,“恭喜你啊。你……你終於得償所願了。”

“是啊。”我淡淡地說,“還得,多謝你。要不是你,我也沒這個福氣。”

“你!”她在那頭,像是被噎了一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幽幽地說:“薑生,你別得意。你以為,你用這種方法綁住了他的人,就能綁住他的心嗎?”

“他的心,在不在我這裡,不重要。”我說,“重要的是,他的人,以後,都得睡在我身邊。這就夠了。”

“你……你無恥!”

“彼此彼此。”

我掛了電話。

我靠在床頭,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樹。

心裡,一片荒蕪。

無恥嗎?

也許吧。

可是,跟一條腿比起來,無恥,又算得了什麼呢?

婚禮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那天,我穿上了潔白的婚紗。

為了遮住我的假肢,婚紗的裙擺,做得特別長,特別大,像一朵盛開的、累贅的白雲。

化妝師給我化了很濃的妝,把我臉上的憔悴和蒼白,全都蓋住了。

鏡子裡的人,很美。

美得,像個假人。

陸持來接我的時候,穿著一身筆挺的西裝。

他推開門,看到我,愣住了。

他的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恍惚。好像,看到了三年前,我們第一次見麵時,我的樣子。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穿著一條白裙子,站在一棵開滿了花的樹下。

風一吹,花瓣落了我一身。

他當時,就那麼看著我,眼睛都不會眨了。

他說:“你好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

那時候的他,真傻。

也真……可愛。

“好看嗎?”我看著鏡子裡的他,問。

“……好看。”他走過來,從身後,扶住了我的輪椅。

我們的婚禮,很盛大。

來了很多人。

我在輪椅上,被他推著,走過了長長的紅毯。

所有的人,都在為我們鼓掌,為我們歡呼。

司儀在台上,用一種無比煽情的語調,講述著我們的“愛情故事”。

他說:“這是一個,關於英雄和玫瑰的故事。英雄拯救了世界,而玫瑰,溫暖了英雄。今天,英雄將用他的一生,來守護他的玫瑰……”

我坐在輪椅上,聽著這些話,隻覺得,像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笑話。

交換戒指的時候,陸持單膝跪地。

他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是淚光嗎?

我不知道。

他拿起戒指,想給我戴上。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

那枚小小的戒指,他試了好幾次,都沒能套進我的手指。

台下,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我有點不耐煩了。

我拿過他手裡的戒指,自己戴上。

然後,我拿起另一枚男戒,抓過他的手,粗暴地,給他套了進去。

尺寸,剛剛好。

就像我們這段,被強行捆綁在一起的,該死的婚姻。

5. 婚房裡的“第三者”

我們的婚房,是陸持早就買好的。

一個高檔小區的大平層,裝修得很好,視野也開闊,從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半個城市的夜景。

以前,我們好的時候,他總帶我來這裡。

他會抱著我,站在窗邊,指著遠處那些星星點點的燈火,說:“生生,你看,以後,這裡麵,也有一盞燈,是為我們亮的。”

那時候,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現在,我坐著輪椅,被他推進這個,曾經幻想過無數次的家裡,隻覺得,像進了一個,裝修精美的籠子。

房子很大,也很空。

因為我的腿不方便,家裡幾乎沒什麼多餘的擺設,通道都留得很寬敞。

所有的家具,都包了防撞的軟邊。

浴室裡,也裝滿了各種扶手和防滑墊。

看得出來,他很用心。

用心到,讓我覺得惡心。

他把我推到臥室。

臥室很大,有一張兩米寬的大床。床上,鋪著大紅色的、繡著龍鳳的喜被。

很喜慶。

也很刺眼。

“累了吧?”他蹲下來,幫我脫掉腳上的婚鞋,“我幫你放了熱水,先去泡個澡,放鬆一下。”

他的動作,很輕,很溫柔。

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我看著他毛茸茸的頭頂,突然開口:“陸持。”

“嗯?”

“你後悔嗎?”

他幫我脫鞋的動作,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說什麼傻話。”他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今天是我們大喜的日子。”

他沒回答我。

我知道,他後悔了。

他肯定,每天都在後悔。

後悔那天,在冰川下,為什麼要選擇去救林微微。

後悔現在,為什麼要被我這個殘廢,拴住他光芒萬丈的人生。

他扶我起來,想抱我去浴室。

“我自己來。”我推開了他。

我撐著輪椅的扶手,站了起來。

我的左腿,支撐著我全身的重量。而我的右腿,那截冰冷的、金屬和塑料製成的假肢,發出了“哢噠”一聲輕響,穩穩地,踩在了地上。

這是我,出院後,第一次,在他麵前,不借助任何外力,站起來。

陸持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右腿。

那眼神,好像,那不是一條假腿,而是一條,會咬人的毒蛇。

我能理解。

因為,這條腿,就是他的罪證。

它會時時刻刻地提醒他,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沒再理他,一瘸一拐地,走進了浴室。

熱水,早就放好了。

水麵上,還撒了玫瑰花瓣。

很浪漫。

我脫掉身上那件繁瑣的婚紗,把它扔在地上,像扔一塊破布。

然後,我解開了我的假肢。

把它,小心翼翼地,靠在了牆邊。

那個瞬間,我感覺自己,又變回了那個,不完整的、殘缺的薑生。

我把自己,沉進了熱水裡。

溫熱的水,包裹著我的身體,也包裹著我那截,光禿禿的斷腿。

我閉上眼,靠在浴缸上,腦子裡,亂糟糟的。

我不知道,我接下來該怎麼辦。

婚,是結了。

然後呢?

就這麼,跟他,在這個大房子裡,相敬如“冰”地,過一輩子?

不。

我不要。

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我泡了很久,直到水都快涼了,才從浴缸裡出來。

我擦乾身體,圍上浴巾,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陸持,還坐在床邊。

他沒換衣服,還穿著那身西裝。

他手裡,拿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我們以前的合照。

那是在珠峰大本營,我們兩個,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臉凍得通紅,但笑得,像兩個傻子。

他的手裡,還拿著一枚戒指,正準備,給我戴上。

他本來,是想在珠峰,跟我求婚的。

結果,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給攪黃了。

“都過去了。”我走過去,從他手裡,抽走了那個相框,反扣在了床頭櫃上。

他抬起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紅得嚇人。

“生生,”他抓住我的手,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們……我們還能,回去嗎?”

回去?

回哪兒去?

回到那個,我還相信他,他還愛著我的,時候?

“回不去了。”我甩開他的手,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從你,選擇救她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我說完,轉身,想去衣櫃裡,拿我的睡衣。

他卻突然,從身後,抱住了我。

他的胳膊,像鐵箍一樣,緊緊地,圈著我的腰。

他的臉,埋在我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皮膚上,激起一陣戰栗。

“對不起……生生,我知道,我說一萬句對不起,都沒用。”他在我耳邊,喃喃地說,“但是,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發誓,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我會用我這輩子,來補償你。”

他的身體,很燙。

隔著一層薄薄的浴巾,我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某處,正在發生著,某種,屬於雄性動物的、本能的變化。

這讓我,覺得無比的諷刺。

很惡心。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我任由他抱著,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他大概是,把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許。

他開始,吻我的脖子,我的肩膀。

他的吻,很急,很亂。

像一個,在沙漠裡,渴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綠洲。

他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我比以前,輕了很多。

他抱著我,幾乎不費什麼力氣。

他把我,輕輕地,放在了那張,鋪著大紅色喜被的床上。

然後,他俯下身,看著我。

他的眼神,很暗。

像一頭,即將要捕食的野獸。

“生生……”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我看著他,看著這張,我曾經愛到骨子裡的臉。

然後,我抬起手,撫上了他的臉頰。

他的胡茬,有點紮手。

他以為,我在回應他。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欣喜。

他低下頭,想吻我。

就在他的嘴唇,即將要碰到我的嘴唇時,我開口了。

我說:

“陸持,你看著我的眼睛,告訴我。你現在,抱著我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我,還是……林微微?”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臉上所有的欲望和溫情,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隻剩下,被我戳穿了的,難堪和狼狽。

我笑了。

我推開他,坐了起來。

我指了指床的另一邊。

“你睡那兒。”

然後,我拉過被子,蓋在自己身上,翻過身,背對著他。

“還有,”對對牆牆壁,冷冷地說,“以後,沒我的允許,別碰我。”

“我嫌臟。”

6. “臟”

“我嫌臟。”

這三個字,像三把淬了毒的飛刀,狠狠地紮進了陸持的心裡。

我能感覺到,身後的那張大床,猛地沉了一下,然後,又彈了起來。

是他站起來了。

我聽到他粗重的呼吸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我以為,他會發火。

會把我從床上揪起來,質問我,甚至……打我。

畢竟,沒有哪個男人,能忍受,在那種時候,被自己的妻子,說“臟”。

但是,沒有。

他隻是,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尊雕像。

然後,我聽到了,關門的聲音。

很輕。

他出去了。

我睜開眼,看著眼前那片,冰冷的牆壁。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沒有報複的快感。

隻有一片,比昆侖山的冰川,還要荒涼的,空虛。

這一夜,我睡得很好。

沒有做噩夢。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我坐起來,看了看床的另一邊。

平平整整的,沒有一絲褶皺。

他一夜,沒回來。

也好。

我撐著身體,下床,給自己穿上假肢。

動作,已經比以前,熟練了很多。

我走出臥室,客廳裡,空無一人。

餐桌上,放著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牛奶。

還溫著。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是陸持的字。龍飛鳳舞的,很好看。

【隊裡有急事,我先走了。早飯在桌上,記得吃。】

我拿起那張紙條,看了看,然後,把它,和那份三明治,一起,扔進了垃圾桶。

我從冰箱裡,拿了一盒酸奶,喝完,就回了房間。

我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

我在查,關於運動康複,和殘疾人運動員的資料。

我的腿,是沒了。

但我這個人,還沒死。

我不能,就這麼,當一輩子,被人同情,被人議論的,陸夫人。

我要站起來。

不隻是,用這條假腿,站起來。

我還要,回到,我曾經最熟悉,也最熱愛的,那個世界裡去。

我要,回到山上。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野草一樣,在我心裡,瘋狂地長。

我知道,這很難。

一個截了肢的人,想重新登山,甚至,是攀岩。

這在很多人看來,就是天方夜譚。

但是,我不信。

我薑生,別的沒有,就是有一股,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傻勁兒。

陸持說我命硬。

那我就,硬給他看。

接下來的一個月,陸持,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很忙。

他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好幾天,都不回來。

我們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卻像兩個,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們不說話,不見麵。

唯一的交流,就是每天早上,餐桌上,那份,被我扔進垃圾桶的早餐。

我樂得清靜。

我每天,除了吃,就是睡。

然後,就是做康複訓練。

我給自己,製定了,一個,堪稱魔鬼的訓練計劃。

從最簡單的,單腿站立,到穿著假肢,上下樓梯。

再到,去小區樓下的健身房,練力量。

一開始,很難。

每走一步,斷肢和假肢的接口處,都磨得,火辣辣地疼。

有好幾次,我都因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摔得,膝蓋,手肘,一片青紫。

但我沒跟任何人說。

我隻是,自己,默默地,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然後,繼續。

有一天,我在健身房,練腿部推蹬的時候,碰到了陳舟。

他好像,是專門,來找我的。

“薑姐。”他走到我身邊,看著我,滿頭大汗的樣子,眼神裡,全是心疼。

“你怎麼來了?”我停下來,接過他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汗。

“我……我來看看你。”他說,“你……還好吧?”

“挺好的。”我說,“能吃能睡,還能擼鐵。”

我對他,笑了笑。

陳舟看著我,也笑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行的。”他說。

他陪我,練了一會兒。

我問他:“隊裡最近,是不是很忙?陸持他……”

“嗯。”陳舟點點頭,“前段時間,川西那邊地震,隊長帶著人,去救援了。昨天才回來。”

“哦。”我應了一聲,沒再說話。

原來,是去救援了。

怪不得。

英雄,總是很忙的。

“薑姐,”陳舟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你跟隊長……你們……”

“我們挺好的。”我打斷他,“新婚夫妻,能有什麼事。”

陳舟看著我,歎了口氣。

他知道,我在說謊。

但他,什麼也沒說。

那天,陳舟送我回家。

快到樓下的時候,他突然說:“薑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什麼事?”

“是……關於林微微的。”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沉了一下。

“她怎麼了?”

“她……”陳舟的表情,有點古怪,“她好像,也開始,學攀岩了。”

“什麼?”

“就在咱們隊裡那個,對外的攀岩俱樂部。我聽那邊的教練說,她天天都去。風雨無阻的。”

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林微微。

攀岩。

這兩個詞,怎麼都湊不到一塊兒去。

一個連擰瓶蓋都費勁的女人,她去學攀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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