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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宋芃野眨了眨眼睛,燭光閃耀在她黑色的瞳孔中

肖家已有四年沒有舉行過家宴。

那正是肖麟在肖家鬥得最狠的時候,在一次立冬家宴上,他一箭射穿一位行事狂悖的堂哥的肩膀,將他死死釘在牆上動彈不得,流血滿地,徹底翻臉之後,家宴這兩字,便是肖家人噤若寒蟬的話題。

此次小家宴,是姑祖母,林肖氏提出來的。

她是肖老爺子那一輩的妹妹,頗受寵愛,十裡紅妝外嫁成州林氏後,也從未占著肖家小姐的身份盛氣淩人,在婆家潛心經營,如今子孫滿堂,成了人人都要跪拜的老祖宗。

山高水遠,無法常回娘家看看,此次回昌州還是因為肖老爺子逝世,她幾乎哭瞎了本就不好的眼睛,林家多次打發人來接回,她不肯,隻哭說自己沒有再回娘家的時候了。

這位姑祖母出嫁時,肖麟的父親都還未出生,就別說他了,更何況也多年不見,自然也生不出什麼情分來。

祖孫兩個在廳裡大眼對大眼的,不像是骨肉血親重逢,倒像是八竿子打不著的遠親硬湊在一塊,話都不知道從哪兒說起。

林肖氏甚少坐在下首的位置,頗有些不習慣,她瞪著不靈光的眼睛,很努力的想在肖麟的臉上找出一點熟悉的影子,卻怎麼也找不到。

她這才想起來,這位侄孫不像他祖父,也不像他父親,是像了他那位驚豔卓絕的母親。

肖麟倒是在這位姑父母的臉上,看到幾分肖老爺子生前的和善模樣。

他說道:“姑祖母難得回來,又快過年,是該熱鬨,便在園子裡的曲宴閣辦吧。”

林肖氏聞言很高興,聽二侄媳婦說過,自打肖麟掌權後,眾人忌憚,摸不透他喜好如何,誰也不敢提宴席等喧鬨之事。

她這把年紀不圖別的,是真的想與娘家再親近親近,如今肯給她這個長輩麵子,周全了這份體麵,可見還是顧念著骨肉親情的。

她笑道:“我年紀大了,又是在娘家,不好指手畫腳的,二侄媳婦常來陪伴我,是個熱心腸的,說話做事皆是周到,就讓她來安排吧。到時,還望宗主賞麵。”

肖麟點了頭。

雖說隻是家宴,但可是肖麟掌權後頭一次舉辦,意義自然不同於以往。

肖家上下裡外都活躍了起來,親戚們的信件紛紛湧入,還能喘氣的都想儘辦法擠入,二夫人幾乎是把腦袋吊在脖子上忙碌,笑容卻是沒有落下過。

得了信,肖承肖繼與肖英芸都很開心。

在這之前,他們身上到底有個名分未定的私生名頭,不可招搖,即便母家看重他們,也極少讓他們在宴席上露麵。

一個正經宴席,若帶了私生孩子前去,落在旁人眼裡算怎麼回事?

如今這可是自家家裡,自家的宴席,他們是名正言順的主子,合該昂首挺胸的在席麵上迎來送往。

肖英芸開心過後,也很快行動起來。

男子常在外頭走動還好些,禮儀規矩對需要在後宅立足的閨閣女子而言繁瑣嚴苛,肖英芸唯恐在席間行差踏錯,丟了肖家小姐的臉麵,央求她身邊的代嬤嬤反複教導,演練了許多遍。

如願問道:“說起這宴席的禮儀規矩,四小姐更加不懂吧?小姐怎麼不叫四小姐一同來學,若四小姐在席麵上丟臉,身為親姐妹,您也不好受啊。”

“我都學得這樣艱難,何況是四妹妹,別等會不耐煩又鬨起來,越發耽誤我。”肖英芸說道,“到了宴席上,我多帶著她就是了。”

代嬤嬤從首飾盒裡挑出合適的飾物,這金玉瓔珞項圈正正好,富貴又不失身份,每一位肖家小姐都有,一年一新。

代嬤嬤笑道:“若是之前被趕出去的那位四小姐,咱們小姐是該打起精神來應付,但現在這位四小姐,害,丟臉就丟臉吧,她那樣的出身,丟臉也是她自個兒的事,怪不到三小姐身上。”

肖英芸在鏡中看了看自己,說道:“家宴場合,就算四妹妹犯了錯,有七哥在,輪不到誰來教訓她。其實我也不大用操心,四妹妹大部份時候,還算是聽我這個姐姐的。”

代嬤嬤為肖英芸扶了扶衣領,說道:“是這個理兒,您這個做姐姐的不錯便是了。況且四小姐再怎麼學,也無法跟您相提並論。大家夥的眼睛都亮著呢,隻會覺得您可憐,好不容易認祖歸宗,正兒八經的肖家小姐,竟然被這樣一位妹妹拖累,真真是倒黴。”

肖英芸的手頓了頓,說道:“嬤嬤,你這話……罷了。”

肖英芸這些時日與宋芃野相處,是覺得這妹妹煩,鬨,學習一般又調皮搗蛋的,但時不時還是能發現一些可取之處的。

例如她明明得了七哥的關照,但卻不爭不搶,例如愛說笑玩樂,有她在,他們兄弟姐妹四個的氛圍總是不錯的,例如有時候說話難聽耿直了些,但也是實話,不撒謊不矯情的……

宋芃野並沒有肖英芸所想像的,擁有那些來自花街柳巷的不正經的毛病與心思,那些不堪並沒有影響她,大約是因為還年幼無知的原因。

肖英芸覺得代嬤嬤說話不必這麼難聽,處處針對,但代嬤嬤畢竟是她的貼心人,萬事為她著想,她便沒有多說什麼。

夜已經深,代嬤嬤親自端來一盞牛乳燕窩,給肖英芸當宵夜用。

和總是跟廚房要各種各樣甜食的四小姐不同,她顧及著三小姐正在長身體,這個年紀容易發胖,不允她隨意吃喝,一飲一食仔細看管斟酌,隻多要燕窩花膠人參等滋補養顏的補品,為她美容進補。

平心而論,人總是各有優勢,四小姐老天賞飯吃,這點三小姐還真羨慕不來,代嬤嬤也隻能儘力幫她想得周到。

代嬤嬤看著肖英芸一勺一勺的吃著燕窩,姿態優雅穩重,行雲流水,輕沾朱唇不露貝齒,連微微翹起的小拇指都是恰到好處的高度,這般氣度,隻怕別家的千金小姐也要遜色幾分。

見她短時間內便就將以往的習慣全部改去,如此刻苦爭氣,代嬤嬤心裡十分欣慰——伺候這樣的主子,她們做下人的,走出去臉上才有光,才算沒白費用心服侍她的心血與期許。

“要我說啊,四小姐若丟臉,您正好施展才乾,指點教訓,讓親戚們都瞧瞧您的懂事持重,這名聲有了,日後有什麼好事,她們頭一個便能想起您來。”

代嬤嬤說著倒了一杯熱茶,遞與肖英芸跟前,繼續說道:“眼下家中沒有女主人,宗主不理後宅,將來的宗主夫人又是何等脾性,什麼光景誰也不知道,您可得趁現在,先為自己占住這些好處才是。”

肖英芸知道代嬤嬤的意思,左不過是想著以後她能議一門得臉的好親事,便是最好了。

但母親千辛萬苦,忍辱負重的生養她,可不隻是為了讓她有一門好親事。

她們母女二人的心誌,並不在此。

宋芃野也正在暖閣裡用宵夜,熱乎乎的蝦肉鮮麵,鮮美異常,唐媽媽最近檢查宋芃野的牙齒,不許她在晚間吃甜的東西了。

“該多多的吃紅肉,新鮮的海貨,那才是長身體的好東西。”

唐媽媽一邊說著,一邊將肥美的蝦肉吹涼,再放入小碟中。

“給宗主準備的飯菜,向來都少不得這些食物,宗主這才那般高大健壯。聽說宗主從小到大,連場風寒都沒怎麼得過,定是從這飲食上得來的,小姐,你得多學著吃一些。”

宋芃野吃著緊彈鮮甜的蝦肉,想起肖麟那可怖的食量,心想媽媽對她可真有信心,但她可對當牛沒有興趣。

她一邊吸溜麵條,一邊說道:“今兒我見廚房那頭熱鬨的很,送來的卻是昨兒的那些點心,瑪瑙去換,廚房那的人還要她不要添亂,先將就著。以往辦家宴,也是這麼顧一頭,落一頭的嗎?”

“哪能啊,一場宴席罷了,家裡多年來對此都是有規矩章法可尋,擺在明麵上,隨季節場合照套便是,用不了什麼功夫。”

唐媽媽輕輕搖頭,眉眼沉靜柔和,她笑道:“這次啊,一來是的確許久未辦。二來啊,是二夫人高調做事,以家宴的名義,好讓更多人知道他們二房的茵小姐得了門好親事,為茵小姐出嫁前後,增添光彩罷了。”

宋芃野眨了眨眼睛,燭光閃耀在她黑色的瞳孔中,是小孩子臨睡前突然又來了精神的稚氣。

她說道:“媽媽快為我解惑,我不大懂呢。”

唐媽媽滿眼愛憐,捏著帕子按了按宋芃野的嘴角,像講睡前故事那般輕輕道來。

“二房失權多年,跪伏在宗主腳下才保下這一房兒女,這些年的窩囊氣著實受了不少,眼見著除非宗主開恩,不然二房那位少爺,是斷斷沒有回家這一日的。那麼如今二房的體麵榮耀,也隻能係在還未出嫁的茵小姐身上了。”

“茵小姐的夫家也是大戶人家,雖不能與肖家比,但這兩年的勢頭頗好,未婚夫雖說現在隻是位小官,但聽說很是能乾,十分受上官賞識,現在有家族扶持,來日還有肖家關照,肯定有出頭一日,高官厚祿,就在眼前了。茵小姐以後,說不定還能到京城,掙個誥命當當呢。”

“這更是嫁得近,都在昌州,以後二夫人有什麼頭疼腦熱的,需要幫扶的,茵小姐套個馬車就能到,有女兒的最怕遠嫁,這樣細數過來,真是沒有比這更好的親事了。”

唐媽媽說完,有些期待的看著宋芃野,不知道她能不能明白其中的意思。

宋芃野晃了晃腳丫子,說道:“所以二伯母說是為著姑祖母的家宴,其實是想讓大家看到茵姐姐這樁親事的好處,在家宴上抬舉茵姐姐,以後大家就不能小看茵姐姐,小看二房的意思嗎?”

唐媽媽誇讚道:“小姐看得明白。”

宋芃野下了桌,去爬床榻,說道:“我看茵姐姐也未曾因為二房境遇低落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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