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天子入獄(上)
宮獄的夜,從來不真正屬於黑暗。
它更像是一種被反複踩踏過的陰影,沉積在石壁、鐵門與血跡之間,隨時可能被重新喚醒。
謝臨淵是在那一刻,察覺到不對的。
不是腳步聲。
而是空氣的變化。
原本潮濕、混濁、帶著黴味與血腥的空氣,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壓低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了一瞬。
這不是刑部的人。
也不是內閣。
這是——
更高一層的存在。
沈硯同樣察覺到了。
他原本半靠著石壁休息,肩上的傷口尚在隱隱作痛,可在那一刻,他卻下意識挺直了背脊,整個人像是被拉回了戰場。
“來了。”他說。
聲音很低,卻極篤定。
謝臨淵點了點頭。
“比我預想得早。”
沈硯側目看他:“你預想過他會來?”
“會。”謝臨淵道,“隻是沒想到,會是今夜。”
話音剛落,甬道儘頭,腳步聲響起。
不急。
不重。
卻一步不亂。
那是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步伐——
從來不必為任何人讓路。
腳步聲由遠及近,沿著甬道一路逼近,最終停在他們這間牢房之外。
沒有通傳。
沒有高聲宣告。
甚至沒有人先開口。
可就在腳步停下的瞬間,牢門外的火把同時被點亮。
光線驟然推進,將牢房裡原本模糊的輪廓一點點照亮。
謝臨淵抬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一雙靴子。
玄色錦靴,邊緣繡著極細的金線,在火光下泛著冷淡而內斂的光。
龍紋。
不是誇飾,不是張揚,而是一眼就能分辨出的象征。
這一刻,哪怕再鎮定的人,也無法否認——
皇權,親臨。
牢門外的獄卒齊刷刷跪地,額頭貼地,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
整個甬道,靜得可怕。
“都退下。”
那道聲音響起時,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不怒,不威。
卻讓人本能地服從。
“是!”
獄卒迅速退去,腳步聲消失在甬道儘頭。
隻剩下火把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
鐵門被緩緩打開。
那人站在門外,沒有立刻走進來。
火光映在他身上,卻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屏障隔開,無法真正照亮他的輪廓。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硯身上。
很久。
久到謝臨淵幾乎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沈硯。”
天子開口。
這一聲,並不高,卻讓沈硯的心口猛地一震。
不是因為懼。
而是因為——
這是一個記得他名字的人。
“臣在。”沈硯答。
這是他入獄以來,第一次自稱“臣”。
卻沒有跪。
天子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淡,甚至算得上溫和。
“你倒是,比朕記憶中,更敢站著了。”
沈硯沒有辯解。
也沒有請罪。
他隻是站得更直。
那是久經沙場之人,麵對更高權力時,仍然不肯低頭的姿態。
天子的目光,這才緩緩移向謝臨淵。
“謝臨淵。”
“臣在。”謝臨淵應聲。
比沈硯更低一分。
卻同樣沒有跪。
天子並未立刻追究。
他隻是看著謝臨淵,像是在重新審視一件原本並未放在心上的棋子。
“你可知,”天子緩緩道,“朕為何親自來這一趟?”
謝臨淵沉默了一瞬。
他沒有急著表現聰明。
因為在這個人麵前,過分聰明,反而是死路。
“因為此案,”他答得很穩,“已經不是刑部、不是內閣,能夠獨自處理的了。”
天子點頭。
“不錯。”
他往前走了一步。
火光隨之推進。
這一刻,謝臨淵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並不蒼老。
眉目清晰,神情冷靜,隻是眼底有一種久居高位之人特有的疲憊與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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