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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沒說話。

“佰鄰的城西配送中心,剛卸了兩托,下麵的箱子就癟了。叉車一動,上頭整垛都歪了。”

“壓了多少?”

“兩托倒了,後麵七托也在鼓肚子。”

“禮盒呢?”

“茶油碎了十幾瓶,酒也漏了。外箱底下全是油。”

旁邊傳來韓立鵬的聲音。

“跟邵寧打什麼電話?讓司機負責!肯定是他開車太野!”

老秦把聲音壓得更低:“恒豐說是路滑急刹,司機說沒刹過。我讓他們先別卸了,你能不能過來看看?”

“可以。”我說,“但我隻能看,青禾的機器已經排滿了。”

“先來再說。”

城西配送中心離廠二十分鐘車程。

我到的時候,卸貨區拉起了黃色警戒線。

紅色禮盒散了一地,幾瓶碎掉的茶油把水泥地浸成深褐色。幾個倉管踩著油漬搬貨,越搬越亂。

那輛貨車車廂裡,後半段托盤明顯歪斜。

最下麵的紙箱被壓得隻剩一半高度,打包帶勒進箱體,像用繩子捆過一塊發麵的饅頭。

韓立鵬正揪著司機的衣領。

“你說沒急刹?那它自己倒的?”

司機憋紅了臉:“從星禾到這兒十七公裡,我車上有行車記錄!”

陳永強蹲在一旁,拿指甲掐一隻濕軟的紙箱。

看見我,他立刻站起來。

“邵總,你來得正好。你們以前也是這麼碼貨的?”

“以前用五層箱。”

“紙箱都一樣,哪有你說得那麼邪乎。”

我沒理他,走到還沒倒的托盤旁,輕輕按了一下最底層箱子的側麵。

紙板立刻陷進去一個手印。

“這車出廠前,箱子放了多久?”

老秦說:“昨晚到貨,今天上午裝箱,下午出車。”

“昨天一直下雨,倉庫門關了嗎?”

“門口堆貨,關不上。”

我指著箱底一道泛白的裂口。

“薄紙板受潮以後,強度會掉。八層堆碼,最下麵先變形,打包帶一勒,整個托盤就往一邊倒。不是司機的問題。”

韓立鵬臉色沉了下來。

“你別在這兒幸災樂禍。出了點小意外而已,幾個箱子,重新裝就行。”

“那你看看後麵。”

我指向停在卸貨區入口的另外三輛車。

隔著車廂縫隙,最下麵一排箱子,邊角同樣在往外鼓。

老秦的聲音有點發顫:“這三車,一共九千六百套。”

佰鄰優選的收貨主管從辦公室跑出來,站在油漬旁邊,臉色難看得像要下第二場雨。

“這種貨,我們一箱都不收。”

韓立鵬先罵司機,又罵裝卸工,最後罵佰鄰的收貨主管不懂變通。

收貨主管聽完,直接把入庫單撕了。

“禮盒裡麵有玻璃瓶,外包裝撐不住,摔傷了人算誰的?”

“那就輕點搬!”

“我們這裡一天進幾萬箱貨,憑什麼給你一家開特護病房?”

周圍幾個司機笑出了聲。

韓立鵬臉上掛不住,把老秦拉到一旁。

“通知倉庫,把托盤拆了,重新碼四層。”

老秦怔住:“四層?那一車隻能裝原來一半。”

“多叫車!”

“現在是年貨節,車不好找。就算找得到,運費也得翻倍。”

韓立鵬咬著牙:“翻倍就翻倍,先把這幾車送進去。”

陳永強湊過來:“還有個辦法,外麵纏幾圈拉伸膜,再加兩道打包帶。”

“已經壓軟的箱子,纏膜也沒用。”我說。

我準備離開,韓立鵬卻擋住了我。

“你廠裡還有多少現貨?”

“沒有。”

“以前剩的呢?”

“換季圖案,去年就清完了。”

“那就開機做。”

他說得很自然,好像昨天下午那句“滾出去”從來沒存在過。

“兩條線都在給山海優選做貨。”

韓立鵬愣了一瞬。

“山海?”

“嗯。”

“你把我們的產線給了山海?”

“不是你們的產線,是我的。”

他的臉一下漲紅。

“邵寧,你知道山海跟我們搶什麼嗎?”

“知道。”

“知道你還接?”

“不然呢?你把訂單給恒豐,我讓全廠二十七個人陪你等?”

陳永強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別在配送中心發作。

韓立鵬深吸了一口氣。

“行,價格好說。按你原來的四塊六毛五,先給我補一萬隻。”

“沒檔期。”

“五塊。”

“一樣。”

“六塊!”

他說完,周圍幾個人都看向我。

昨天還要省八毛,今天已經願意多出一塊三毛五。

“你可以問別的廠。”我說。

“別的廠哪有你熟悉規格?”

“那就讓陳總重新做。”

陳永強的笑僵住了。

我繞過他們,走到車邊。

身後傳來韓立鵬壓不住火氣的聲音。

“邵寧,你別給臉不要臉!”

我沒再回頭。

回去的路上,老秦發來一條消息。

“對不起,昨天沒幫你說話。”

我回了四個字。

“先別發貨。”

不到五分鐘,他又發來一張照片。

星禾倉庫裡,恒豐剛送到的第二批紙箱,足足堆了半個車間。

陸小滿站在紙箱旁,手裡拿著檢測表。

韓立鵬正在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張表撕成兩半。

04

當天晚上,星禾連夜改了堆碼方案。

八層改五層,每個托盤多纏三圈膜,原本兩輛車能拉走的貨,硬生生叫了四輛車。

陳永強安排工人在倉庫裡補膠,幾十把熱風槍同時開著,電線亂成一團。

老秦給我發了段十秒鐘的視頻。

紙箱底部一掀,黏合處像揭創可貼一樣直接分開。

星禾隨後派人來追十二萬元預付款。我們把原訂單、規格變更通知、備料清單和付款憑證擺出來,對方核對完材料,沒再堅持當天全額退款。多出來的車費、補膠人工和被拒收的貨,已經把韓立鵬省下的十六萬吃掉一大塊。

晚上十點,我去車間巡線。

山海優選的第二批紙箱剛下機,阿健正帶人裝車。

宋予棠也在。

她坐在一摞紙板上吃盒飯,羽絨服袖口沾著一小片綠色油墨。

“聽說星禾出事了?”她問。

“消息傳得挺快。”

“同一個配送中心,隔壁卸貨的就是我們。”

她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給我一雙。

“昨天你要是不接這單,今天估計已經被他們叫回去了。”

“我接了,他們也想叫。”

“多少錢?”

“六塊。”

宋予棠抬起頭:“你答應了?”

“我要答應,現在就不會坐這兒陪你吃涼飯。”

她笑了一下,把裝紅燒肉的格子往我這邊推。

“那再告訴你個消息。佰鄰準備把年貨節首頁的位置提前一天確定,哪家先把第一批貨穩穩送進倉,誰拿主推。”

我看向正在運轉的生產線。

“提前多久?”

“四十八小時。”

她放下筷子,聲音也低了下來。

“邵寧,我們得再快一點。”

想快,不是喊兩句口號就行。

青禾兩條線開足,每天能做兩萬七千隻。再往上提,工人得連續倒班,紙板供應和運輸都得跟著改。

我給紙廠打電話,要求把後麵兩批原紙提前送到。

對方沉默了好幾秒。

“邵總,有個事得跟你說。”

“什麼事?”

“你訂的第二批麵紙,可能要晚一天。”

“昨天不是說已經裝車了?”

“有家客戶臨時加價,把車截下來了。”

“誰?”

“恒豐。”

我笑了。

“陳永強買五層箱用的麵紙乾什麼?”

“說是做升級款,現款現結,比你的價格高三個點。”

“我付過定金。”

“我知道,所以才打電話跟你商量……”

“沒得商量。”

我把合同拍照發過去。

“上午十點前,車不到青禾,我就帶著合同去你們廠裡坐。順便讓這邊所有同行看看,你們的定金收了有什麼用。”

紙廠經理在電話裡連聲賠不是。

半小時後,他給我發來定位。

貨車已經掉頭。

但更麻煩的事還在後麵。

中午,許伯發現車間裡少了兩個人。

一個負責開槽,一個負責調墨,都是跟著青禾做了三四年的熟手。

“老宋說家裡有事,那個小周說身體不舒服。”許伯皺著眉,“可我剛才在星禾倉庫門口看見他們了。”

我給老宋打電話。

他接了,聲音有點躲閃。

“邵哥,我就過去幫一天忙。那邊給三倍工錢。”

“誰找你的?”

“恒豐的人。他們要臨時改五層箱,不會調咱們以前的尺寸。”

“你跟他說過,你今天還在青禾排班嗎?”

“我……我讓小周幫我頂了。”

“小周也去了。”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我揉了揉眉心。

“你想接私活,可以。先把青禾的班交清楚。現在馬上回來,今天的事到這兒為止。”

“可是他們已經預付我錢了。”

“那你自己想清楚。”

我掛了電話。

許伯看著我:“要不要我過去把人拽回來?”

“拽不回來。人不是機器。”

“那開槽線誰頂?”

“我。”

我脫下外套,走到一號線旁。

這台機器是我爸十五年前買的,後來換過兩次刀軸,修過三次電控櫃。

我十七歲就在旁邊掃紙屑,閉著眼都知道哪個按鈕會卡。

宋予棠進車間的時候,我正彎腰調整刀模間距。

“出問題了?”她問。

“少了兩個工人。”

“星禾挖的?”

“恒豐。”

她看了一眼滿車間忙碌的人,拿起手機走出去。

二十分鐘後,一輛麵包車停在廠門口。

下來四個人,穿著另一家包裝廠的工服。

“我們縣裡的合作廠,做水果箱的,今天剛交完一批貨。”宋予棠說,“不會調你這套設備,但搬料、裝車、封樣都能乾。”

“工錢怎麼算?”

“算我頭上。”

“你是甲方,哪有甲方給供應商補人工的?”

“我不是給你補人工。”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

“我是在搶自己的貨架。”

那天下午,兩條生產線第一次開到了深夜。

晚上十一點,老宋回來了。

他站在車間門口,手裡捏著一個裝現金的牛皮紙袋。

“邵哥,我把錢退了。”

“那邊怎麼樣?”

“亂套了。”

他咽了口唾沫。

“恒豐根本沒四條線。四條線分在三個小廠,紙板厚薄不一樣,印版也對不上。昨天送進星禾的那一批,有的是三層,有的是夾著廢紙做的五層。”

許伯猛地抬頭。

“廢紙夾芯?”

“外麵看是五層,裡麵一泡水就散。”

我轉頭看向窗外。

雨還沒停。

05

第三天早上,鄭振山終於給我打了電話。

“小寧,你過來一趟。”

他的聲音有點啞,聽得出剛睡醒。

我到星禾的時候,會議室裡坐了七八個人。

韓立鵬、陳永強、老秦、財務主管,還有佰鄰優選過來處理拒收的業務經理。

鄭振山坐在主位,腿邊放著拐杖。

他剛做完膝關節檢查,走路不太利索,看見我進門,勉強笑了一下。

“坐。”

我沒坐。

“鄭叔,你秘書把我的話轉告你了沒有?”

他愣了一下:“什麼話?”

韓立鵬立刻接上:“舅,邵寧之前對新采購方案有意見,還說要讓我們嘗嘗換供應商的後果。”

“我說的是,五層箱不能換成三層。”

鄭振山轉頭看他外甥。

“不是說材料一樣,隻是換個廠家嗎?”

韓立鵬的臉抽了一下。

“大體一樣。都是紙箱,尺寸和圖案完全一致。”

“幾層?”

“三層。”

鄭振山臉上的笑沒了。

“原來呢?”

“五層。但恒豐保證——”

“我問你原來幾層。”

“五層。”

會議室安靜下來。

陳永強連忙解釋:“鄭總,三層也有高強度的,昨天那車主要是天氣和運輸問題。我們已經調整了,後續都會加強。”

佰鄰的業務經理冷冷開口。

“加強不加強,我們隻看驗收。你們昨天送了四輛車,實際能收的貨不到三成。後天中午十二點前,首批四萬套到不了倉,我們就調整首頁資源。”

“四萬?”韓立鵬急了,“合同不是十二萬嗎?”

“十二萬是活動期總量。四萬是首發保底,你簽過的。”

鄭振山按住額角,朝我招了招手。

“小寧,你幫鄭叔把這批貨頂過去。錢不是問題。”

“兩條線都簽給山海了。”

“擠一擠。”

“擠不出來。”

“以前有急單,你一晚上也能做一萬多。”

“那是工人在加班,不是機器自己長出一條生產線。”

鄭振山看著我,神情慢慢沉了下去。

“你爸跟我認識多少年了?”

“二十多年。”

“那你就這麼看著?”

“生產線已經簽給山海,臨時撤單,要賠的不隻是錢。”

鄭振山沒說話。

韓立鵬先站了起來。

“舅,我就說這人心裡有氣。他不是沒產能,是故意拿山海來壓我們。”

“合同要看嗎?”我問。

“誰知道你簽的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可以去我廠裡看看,兩條線印的是什麼。”

陳永強趕緊打圓場:“大家都是老朋友,別把氣氛弄僵。邵總,實在不行,你把工人和技術借我們幾天,我們付錢。”

“借去替你調那三家小廠的機器?”

他臉色一變。

“什麼三家?”鄭振山問。

我看向陳永強:“你不是說自己有四條線?”

陳永強清了清嗓子。

“合作產線也是產線,行業裡很正常。”

“紙板也是合作采購的?”

“當然。”

“那你們送進星禾的箱子,到底有幾種規格?”

沒人回答。

陸小滿就在這時候敲門進來。

她抱著一遝檢測表,眼圈發紅。

“鄭總,我想說明一下。”

韓立鵬厲聲道:“你進來乾什麼?出去。”

“第一批三層樣箱,抗壓結果隻有原方案的一半。第二批送來的所謂加強箱,抽檢了十二隻,有四隻夾芯紙受潮後明顯分層。”

“我讓你出去!”

“第三批底部黏合也不合格。”

她把檢測表放到鄭振山麵前。

“我昨天提過暫停收貨,韓經理沒同意。”

鄭振山拿起最上麵一張。

“你簽字確認了嗎?”

“沒有。”

韓立鵬搶著說:“她剛畢業,懂什麼?整天守著儀器嚇唬人。廠裡真按她的標準做生意,什麼貨都別發了。”

陸小滿捏緊拳頭。

“我不懂,昨天配送中心的地板懂。”

佰鄰的業務經理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西裝。

“你們內部的事,自己處理。時間不會因為你們吵架往後推。”

他經過我身邊,停了一下。

“邵總,山海那批貨什麼時候進倉?”

“今天下午有一車,明天開始連續到。”

“好。”

他說完就走。

鄭振山盯著桌上的檢測表,許久才開口。

“小寧,你能不能先幫我看一眼倉庫?”

“看可以。”

“那就走。”

我們下樓時,韓立鵬還想跟上來。

鄭振山沒有回頭。

“你待著。”

06

星禾倉庫比前一天更亂。

左邊堆的是已經裝好的禮盒,右邊是恒豐送來的空箱,中間擠著臨時請來的裝卸工。

熱風槍還在響。

地上落滿膠帶頭和撕開的塑料膜。

鄭振山踩到一塊紙板,差點滑倒。

老秦趕緊扶住他。

“現在有多少空箱?”我問。

“六萬四。”

“已經裝好的呢?”

“三萬八,昨天退回來九千多,扣掉破損,大概還能拆出八千多套。”

“不同廠家送來的箱子分批擺了嗎?”

老秦搖頭。

“都是一個圖案,卸下來就混在一起了。”

我拿刀劃開六隻紙箱,沿著截麵一隻隻看過去。

三隻三層,兩隻五層,一隻外麵像五層,裡麵的芯紙卻薄得像廢報紙。

鄭振山看著那些截麵,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就是他給我省出來的十六萬?”

“現在還沒省到。貨隻到一部分,後麵的箱子還在做。”

“能不能挑出好的先用?”

“能,但不能光靠眼睛。得按批次抽檢,再用人工重新分揀。合格的先裝,不合格的不能進渠道倉。”

“多久?”

“你這個量,至少一天。”

老秦急得直搓手:“一天之後,佰鄰首發就快截止了。”

鄭振山抬頭看我。

“青禾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

“有。”

他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辦法?”

“除非我撕掉山海的合同,先給你做。但那樣一來,以後不會再有人把急單交給青禾。”

鄭振山緩了好一會兒,沒再勸,隻朝老秦揮了揮手。

“按他說的,先分揀。”

我準備離開,陸小滿抱著幾張記錄追出來。

“邵總。”

“怎麼了?”

“還有一件事,剛才我沒敢在會議室說。”

她把手機遞給我。

屏幕上是一張進貨登記表。

恒豐送來的三批紙箱,標價都是三塊八毛五,但箱體截麵、紙板重量和底膠用量,至少分成了五種。

“他們根本不是在穩定生產。”她說,“他們是在到處湊貨。”

我回廠的時候,宋予棠正跟人吵架。

對麵是山海優選的投資人,姓蔣,穿著一件長到腳踝的黑大衣。

“星禾已經在降價了,我們為什麼還用五塊多的包裝?”

“因為他們的箱子塌了。”宋予棠說。

“塌的是他們的,不是我們的。別人四塊三也能做五層,你憑什麼非找青禾?”

“你自己去物流園看過嗎?”

“我看報表就夠了。”

“那你至少先看一下昨天的破損單。”

蔣總轉頭看見我,立刻走過來。

“邵總,商量個事。你把內托那一毛二抹了,我們以後給你更多訂單。”

“不行。”

“一毛二而已。”

“你們的玻璃瓶靠它固定。”

“那外箱降一毛。”

“已經簽過合同。”

蔣總冷笑:“這麼死板,難怪星禾不要你。”

宋予棠把手裡的樣箱往他懷裡一塞。

“你要是覺得能省,就自己去找供應商。但年貨節的首頁資源,丟了算你的。”

蔣總的臉一下沉了。

“你在威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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