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被死死拽著,徐百川脫不開身,他對用人道:“麻煩你做一份醒酒湯端上來。”
用人應聲下樓,便隻剩下他一人和唐近糾纏。
“我沒喝醉。”唐近固執道,“我清醒得很。”
“清醒的話你就放開我。”
唐近不肯:“放開你就走了。”正說著,額角青筋一跳,整個人痛苦地彎下身,一手捂在了胃部。
“你怎麼了,唐近?”徐百川嚇了一跳,跟著彎腰,“是胃疼嗎?我去給你倒杯熱水?”
唐近猛抓住他的手腕,將他牢牢拴在身邊,一點一點吸氣,逞能道:“我沒事……你不用走。”
堂堂一個別人眼中的霸道總裁,這會兒像個倔強地抓著玩具不肯放手的孩子。
徐百川拿他沒辦法,蹲下來好聲哄勸:“我不走,我答應你爺爺好好照顧你了。”
手腕上的力道沒有絲毫放鬆,顯然唐近不信他的說辭。
徐百川詢問道:“你晚上吃東西了嗎?沒吃的話吃一點墊墊肚子把藥吃了,你在胃疼對嗎?”
“吃了。”唐近隻答自己想答的問題,目不轉睛地看著徐百川,問,“爺爺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你不告訴我是因為還沒原諒我,對嗎?”
“……”還能思考,到底醉沒醉?
徐百川不說話,唐近騰地站起來,扯著他快步往外走,經過樓梯停在一扇房門前,砰地一推門,邁步進入,急切地把徐百川推到了前麵。
“你……”一句沒說完整,徐百川看到了房間裡的陳設,愣在了當場。
49.
唐近帶他來的是他過去住在別墅時的臥室,令他驚訝的是,房間裡的所有東西仍保持著他那天離開時的樣子,連隨便扔在桌上的那本書和桌邊線形成的角度都與他記憶中的角度相吻合。有人小心翼翼地躲過一切他留下的痕跡,將這房間保存得很好。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床邊、書架旁的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禮物盒子,粗略一看大約上百個,有的地方十來個盒子堆在一起,快要頂到屋頂。
“那盆花換過了,我不會養花,養死了幾盆,我買了一樣的補上了,這盆長得很好,和你以前那盆最像……”唐近的聲音中難掩焦慮,越說越快,“那邊椅子被人動過了,我明明告訴他們不要碰屋子裡的擺設,好在我記得你走那天椅子是怎麼擺的,還有……”
唐近的聲音飄遠,徐百川的記憶閃回到唐宅的露台上。
程旭說:“我是不知道他去S市找你的時候你們說了什麼,回來之後他就不太對勁吧,除了工作就是工作,不要命似的,誰敢勸他就和誰發火,聽說那段時間他家裡連換了好幾批用人,好像就是因為打掃的時候不小心碰了你房間裡的東西。
“他和他爸媽鬨得很僵,直接離開家裡的公司,自己搞了家小公司——運轉得不錯,最近正準備投拍電視劇——後來連家都不肯回了,最後還是他爺爺把他叫回去談了一次,他才和家裡重新來往。什麼原因他沒說,但是但凡有點腦子的都能猜到和你有關……哦,對了,你這次回來見過蘇錦城他們了吧?是不是覺得他們變得很奇怪?任誰因為喝多說了幾句你的不是,就差點被絕交,也不敢再隨便說話了吧。
“唔……開始他喝酒喝得很凶,睡眠不太行,前後請了幾個心理醫生,後來忽然有一天就不喝了,睡眠也變得規律,我問了他很久,他才告訴我找到了你的筆名,0428,你見過這個ID沒?還挺搞笑的,他專門雇了個人幫他打理這個讀者號。
“就我知道的,他這三年去S市不下十次,每次回來心情就會很好……原來你都不知道他去過嗎?
“我敢說,這個世界上對你的一舉一動最清楚的人就是他了。”
……
“這些盒子,是什麼?”一張嘴,徐百川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低得甚至有些喑啞了。
唐近忽然悶下來,過了會兒,說:“禮物。”
他抿住了嘴唇,彎腰撿了幾個盒子,拆開,有的裡麵是徐百川最喜歡的作家的親筆簽名書,有的是領帶、袖扣、腕表……
“我錯過了你很多次生日,全都補給你。”
徐百川手裡拿著幾條絲帶,輕聲說:“那為什麼不送給我?”
唐近沉默良久,說:“我怕你不想見我。”
用人送來了醒酒湯,站在走廊上敲門,徐百川推著唐近出去,端過醒酒湯給他喝。
唐近很安靜,他大概胃痛得厲害,額頭鼻尖都冒了冷汗,徐百川托用人找來胃藥,讓他喝完醒酒湯後就著水吃下。
目視著徐百川把杯子放在床頭,唐近問:“徐百川,你說想通了就回來,你什麼時候能想通?”
徐百川幫他換上睡衣,拉開被子,說:“你現在睡覺,我現在就能想通。”
唐近不信:“你以為我喝醉了騙我是嗎?”
徐百川心累道:“不是,我發誓,你現在睡覺休息,明天早上我就回來了。”
這是個值得一試的買賣,唐近被極高的收益打動,強迫著自己睡下了。
——遠遠這孩子,被他爸媽慣壞了,一身少爺脾氣,嘴還笨,越是喜歡誰就越要氣人。
——但這孩子很專一,從小就是認定了什麼就不會改,他認定了你,誰也掰不開。
——年輕人,哪有過不去的?我一個老頭子都看得開,你們何必和自己過不去呢?
唐老爺子的話在耳邊響起,徐百川坐在床邊,看著睡得極不安穩的唐近,低聲道:“你傻嗎。”
回答他的隻有逐漸趨於平穩勻長的呼吸。
深夜,徐百川在噩夢中驚醒,驚覺自己竟然不知何時躺在了床上,腰上橫著一隻手臂,他微微側頭,看見了唐近的睡顏。
徐百川慢慢把額頭貼上去,額頭一片清爽,當他想要撤回時,發現唐近已經睜開了眼睛。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許久,唐近極小心地往前湊了一下,徐百川沒有躲,雙唇貼在一起,兩個男人在靜謐的臥室中,越吻越深。
一吻過後,兩人都有些喘,唐近執意要貼著徐百川,聲音低沉:“我還記得,你說等我睡醒了你就回來。”
徐百川也沒打算反悔:“嗯。”
唐近的眼眸瞬間變亮,他摟緊了徐百川,緩緩壓過去,道:“徐先生,能給我一個追你的機會嗎?”
時隔三年,好像時間從來沒有從這個家裡經過。
徐百川繞著別墅走了一圈,最後回到唐近的書房,那隻滑稽的小貓還在那裡。打碎小貓時的記憶曆曆在目,徐百川走近,他盯著這隻小貓,忽然福至心靈,抬手在小貓的尾巴上一按,一個竹簽從小貓的頭頂慢慢升上來。
那隻竹簽上原本徐百川的字跡被墨水完全塗黑看不出任何痕跡,碳印的字跡也被劃掉了一些,而竹簽的邊角上,換上了另一個人的筆跡與另一個名字:
——最愛
——徐百川
唐近早上起來沒有看到徐百川,掀開被子下床衝出來,慌張地喊:“徐百川!”
徐百川在屋子裡應了一句,心中覺得新奇,他輕輕摩挲了一下小小的竹簽,感歎原來十年時間已經過了。
有的愛情一帆風順,有的卻像他和唐近一樣,互相折磨到遍體鱗傷,他年再遇,還會心動。
荒唐也好,可笑也罷,既然人生總要有些缺憾,那麼抱憾孤老與真情錯付沒什麼區別,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吧。
唐近快步進了書房,看到徐百川時鬆了口氣,幾步到他麵前抱住了他。餘光瞄到那隻小貓,唐近有些不自在地道:“以前那隻放得太久,我已經忘了裡麵有什麼……這隻你換了之後我就改了,我想讓你看,不太好意思說,沒想到你現在才看到。”
徐百川放手,竹簽緩緩落回去,他回頭看唐近,笑道:“還好,不算太晚。”
全文完
他的好感度
卡列夫司機 著
1.
柯言上一次和藍庭如此近距離地接觸是在七年前。
那時他還是個大學生,入學三年來首次參與班級聚餐,正好從實驗室前輩那裡得知了喚醒實驗成功的消息。
截止到那一天,他加入深度喚醒計劃已經有六個年頭,六年間他幾乎與現實世界隔絕,無數次嘗試登入誌願者的意識世界,在混沌的數據洪流中摸索,期盼著能夠完成人類意識與計算機之間的連線。
——成了!!!
前輩發來的微信裡隻有兩個字,外加一個凝聚了無儘澎湃狂喜的感歎號。
包廂裡的熱鬨瞬間離柯言遠去,他握著手機將這兩個字反反複複看了十幾遍,騰地抓起外套向外走,誰知這時恰好一個氣質冷峻的男生推開包廂門進來,他來不及躲,和男生撞在了一起。
“哇……居然也來了!”身後的人說出了一個柯言沒聽過的人名。
班長起身留他:“柯言,難得人這麼齊,大家一起喝杯酒再走吧。”
柯言歸心似箭,當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不了,我有急事。”
為表歉意,柯言輕拍了一下麵前男生的肩膀,說了句“玩兒得開心”,側身出門大步離開。
雖然隻是匆匆一瞥,但柯言將這裡程碑式的一天的所見所聞全部深深刻在了腦海裡。幾年之後他無意間在財經新聞上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回想起那天包廂中的私語,才知道那個被他忽略的名字是藍庭。
藍這個姓氏不多見,與“深度喚醒計劃”的資助人、格雅集團董事長藍燁同姓,難免讓人產生聯想,而藍燁在某次接受采訪時也印證了柯言的猜測——
七年前,藍庭以父親藍燁的名義資助了柯言所在的實驗室一大筆錢。
世事難料,誰會想到七年後的藍庭會因車禍陷入昏迷,躺進當初自己資助的喚醒所的喚醒倉裡?
“藍庭!這裡!”寇瑾朝著清吧入口招手。
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男生穿過大廳而來,進入某個距離範圍,柯言的視野裡忽然出現一個提醒框,框裡兩行黑字——
【喚醒對象:藍庭】
【當前好感度:8】
好感度滿10,喚醒對象便會和喚醒師初步建立聯係。
柯言深吸一口氣後緩緩放鬆——藍庭是“深度喚醒計劃”的貴人,身為喚醒所的金牌喚醒師,無論用什麼辦法都要把他帶離這個不斷下沉的意識世界。
“我發小,藍庭。”寇瑾打過招呼,轉頭對柯言道。
柯言裝作不認識藍庭的樣子,微笑著頷首。
——從喚醒對象陷入昏迷那一刻算起,往後的七十二小時是喚醒成功率最高的時間段,藍庭發生意外後耽擱了十幾個小時才被送到了喚醒所,為了趕在黃金七十二小時的期限內登入,柯言來不及翻看藍庭的基礎資料,隻能根據在新聞上看來的隻言片語推測出藍庭是個高傲冷淡、不太容易攻陷的人。
若讓柯言將見過的喚醒對象分類,藍庭大概要被劃分到最難打交道的那一撥裡——警惕性強、心理防線堅固。想要獲取這種喚醒對象的好感度,通常不能打直球,而是要從他身邊的人下手,通過對他身邊的人潛移默化的影響取得信任,打入他的生活。
所以柯言登入藍庭的意識世界後,並沒有直接和藍庭接觸,而是花了一周的時間和他的發小寇瑾成了朋友。
藍庭在寇瑾身邊坐下,寇瑾身體後仰,一手攬過柯言,介紹道:“我朋友,柯言。”
察覺到藍庭的視線,柯言沒有輕易出聲,維持著剛剛的微笑,矜持地舉了下手裡的酒杯。
——據他這麼多年的喚醒經驗,喚醒對象往往會把自己困在內心最向往的世界裡。難以想象藍庭這種豪門精英的潛意識世界居然是以一所大學為中心向外擴延的,而他本人也在這個幻想世界裡褪去了格雅集團獨子的光環,以一個普通學生的身份在學校周邊活動。
當初發現這一點,柯言立刻腦補出了一場豪門大戲,推測藍庭大概是厭倦了豪門爾虞我詐的生活才將自己封閉在相對單純的大學校園,於是特意給自己定了個清純男大學生的人設:
酒,不是藍庭給的不能多喝,穿衣打扮也要往簡單乾淨的路子上走,性格上陽光外向點比較容易打開局麵,但藍庭這樣強勢的人可能不會喜歡別人刻意地接近,保險起見,還要收斂一些……
柯言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寇瑾閒聊,反複夯實自己立好的人設。
這是他第一次在意識世界裡和藍庭碰麵,好感度苟到10之前,他最好不要主動打聽與藍庭有關的事,不能表現得太殷勤,隻管刷刷存在感就……
麵前黑框裡的小字一跳——
【好感度-1】
【當前好感度:7】
寇瑾拉開手臂的動作太大,手肘碰倒了放在吧台上的酒杯,柯言忙往旁邊躲開,仍被酒液打濕了衣袖。
“不好意思,我沒注意!”寇瑾抽出幾張紙巾幫柯言擦沾在胳膊上的酒液。
柯言:“?”
所謂言多必失,柯言回想剛剛和寇瑾的對話,一時找不出是哪句話刺激到了藍庭,順勢截住話頭,從寇瑾手裡接過紙巾快速把胳膊擦乾淨,笑道:“沒事沒事,你們接著聊。”
“再幫你點一杯?”
藍庭探究的目光越過寇瑾的肩膀落到柯言身上,柯言一抬頭冷不防與他對視,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後收回視線,很是自覺地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你們繼續……”
話沒說完,黑框小字又是一跳——
【好感度-2】
柯言:“?”
好感度是衡量喚醒進度的指標,好感度到達一百,代表著喚醒師取得了喚醒對象完全的信任,進而可以登入喚醒對象的深層潛意識世界,喚醒概率會大大提高。相反的,一旦好感度變為負數,喚醒師將被喚醒對象的潛意識世界排斥,強製登出。
喚醒師兩次登入同一喚醒對象的潛意識世界間隔不得少於二十四小時,等待期間很有可能白白浪費掉高效喚醒時間,就算再次嘗試喚醒,效果也會打上折扣,一旦喚醒失敗,喚醒對象將在昏迷之中度過餘生直至死亡。
眼看著一個星期的努力就要付諸東流,還有被強製登出的危險,柯言不禁反省是不是自己太心急了。欲速則不達,這話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正是因為太想喚醒藍庭,不想耽誤任何時間,所以才在手裡沒有完整資料的情況下試圖提前接近喚醒對象。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缺少資料的情況下進行喚醒,情況緊急時便需喚醒師放手一搏,但這方法顯然對藍庭不太適用。
打了個照麵,柯言在心中大致評估了藍庭的警惕程度,及時止損,恍然想起似的順勢起身道:“不用了!我正好約了人,時間快到了,我先走了,改天再約。”
寇瑾揚手:“柯……”
不等他說完,柯言已經快速轉身,大步走向了清吧的出口。
“怎麼這麼急?”寇瑾疑惑地喃喃,轉而問藍庭,“我們剛說到哪兒了?”
藍庭收回視線,若有所思地說:“忘了。”
寇瑾:“……”
2.
“前輩的分析基本上是對的。”剛剛帶著藍庭的基本資料登入的接線員道,“最起碼和藍庭在日常生活中表現出來的情況很貼合。”
柯言皺著眉頭,翻找著麵前的一摞紙:“肯定還有遺漏,他童年是不是受過什麼創傷?有沒有被綁架的經曆,不然沒道理對發小的朋友懷有這麼強的戒心。”
柯言之所以被稱為金牌喚醒師,是因為他天生帶著一股難以言明的親和力,而且他總是能在最短的時間裡融入自己設定的角色當中,利用優勢投其所好,除了初次嘗試喚醒,鮮少有登錄快兩個星期,還沒有和喚醒對象建立聯係的情況。
——距離上次在酒吧和藍庭見麵已經過了快一個星期。
現實世界的一分鐘相當於淺層潛意識世界的一天,接線員從搜集資料到登入耗費了六分鐘,柯言便按兵不動了六天。
接線員道:“應該沒有過,藍庭是家裡的獨苗,從小就是含金湯匙長大的,身邊朋友不少,父母感情也很好,想受傷也沒機會,非要說的話……”
“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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