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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七年多的畫麵一幀一幀在腦海裡飛速地閃過,他慢慢說:“我之前說想通了就會回去,但其實已經沒有想的必要了。”

唐近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麼,沉默一瞬,猛然攥緊了他的手,像醉後絮語,搖著頭道:“你不要說,我什麼都沒聽到,我不問了,什麼都不問了,你想什麼時候回去就什麼時候回去,我……我真的……”徐百川手背上一熱,倏忽這間那點熱度便消散而去,唐近終於抬頭,眼眶發紅地問,“你真的不要我了嗎?”

徐百川無言以對。那天他陪著唐近在包廂裡坐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唐近的助理把他接走,兩人都沒再說過一句話。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麵,一刀兩斷,分得徹底,從此再沒有過聯係。

徐百川托朋友查ID時,其實心中有八九分篤定是唐近,結果看到一個陌生的名字時,談不上失落,隻是覺得自己怪有想象力的——他是哪根筋搭錯了,還是小說看多了,才會認為唐近這樣驕傲又優秀的人還在原地等他?

鼠標停留在“0428”的那條禮物記錄上,短暫的回憶被驟然響起的鈴聲打斷,徐百川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座機號碼,區號是B市。

徐遠杉最近在B市逗留,徐百川生出些不好的預感,接通電話:“你好,哪位?”

那邊先是有些雜音,而後傳來一道B市口音非常重的女聲:“您好,請問您是徐遠杉的家長嗎?”

果然……

徐百川立即坐直,回答道:“我是,請問您是哪裡?”

“哦,是這樣,我們這裡是B市XX分局派出所,徐遠杉參與了一起鬥毆事件,按照咱們國家的法律,是要處以五日上十日以下的拘留。由於他還未成年,又是初犯,情節沒有很嚴重,可以從輕處罰,罰款四百元,但是需要監護人親自把徐遠杉領回去,您現在能抽出時間過來嗎?”

徐百川:“……”

徐遠杉是徐雲海和第二任妻子生的兒子,徐遠杉八歲那年兩人離婚,徐雲海沒有再娶的打算,往後幾年事業扶搖直上,偌大一個家裡卻隻剩他和小兒子兩個男人。五六年前,徐雲海曾經想把徐百川接來一起生活,但徐百川的一門心思都掛在唐近身上,根本無暇顧及,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他的提議。三年前徐百川從B市離開,無處可去,訂完機票查看時才知道自己忙亂之中定下了徐雲海所在的S市。

徐雲海打定主意要彌補過去犯下的過錯,三年來對他噓寒問暖,殷勤備至。徐遠杉年齡小,有樣學樣,整天想方設法地黏著徐百川。那段時間徐百川正想轉移注意力,與徐雲海親近不來,便在空閒時把徐遠杉接到身邊照顧抵一抵,一來二去,他倒成了專門給徐遠杉收拾爛攤子的緊急聯係人。

徐遠杉小時候還算乖巧,到了青春期越長越皮,寒假吵著鬨著要去B市玩,徐雲海被他吵得頭疼隻得放行,沒想到這麼快就鬨出事來。如今徐雲海和徐遠杉的親媽都在國外出差,他就是沒時間也得擠出時間來。

徐百川忙道:“可以,但是我現在在外地,坐飛機趕過去可能要到得晚一些。”

那邊道:“那您有信得過的朋友嗎,可以過來代領。”

還真沒有,隻能自己過去。今天實在趕不及,就讓徐遠杉在派出所裡住一宿,讓他長長記性也好。

“我還是自己過去吧……”

想是這麼想,徐百川掛了電話立即訂了最近的機票,等待的過程中為了防止突發狀況,在文案上掛了一條請假條:【到B市去領我們家熊孩子,暫時請假三天。】

飛機晚點,五個多小時後徐百川才在B市降落,匆忙趕到派出所時才知道徐遠杉已經被人領走了。

42.

“領走?!被誰?”

值班的女警見徐百川的神色不對勁,忙放下手中的事起身道:“他說是你朋友,那孩子也認識他,交了罰款就帶著孩子走了,啊,對了!”女警在桌麵翻翻找找,“我找找……在這兒在這兒!”

女警在桌頭翻出一張紙遞到徐百川麵前,紙上寫著一個名字,筆畫剛勁,力透紙背,過去十年徐百川曾在無數合同的簽名頁看到這個名字——

唐近。

女警見徐百川發呆,有些急了:“是您不認識的人嗎?那這樣,我們這邊有監控,我現在去查馬上就能查出來。”

徐百川回神,搖頭:“不用,是……認識的人。”捏緊了紙張的手指鬆開,徐百川道謝後快步出了派出所,拿出手機未經思考輸入了一串號碼,按下撥通鍵的前一秒,頓住了。

他盯著那串號碼片刻,又逐字刪除,在通訊錄裡找到徐遠杉的號碼撥了過去。

徐遠杉接得很快,應該被照顧得不錯,聲音底氣十足:“哥!你來接我了嗎?你怎麼才來,我等得都快睡著了!”

怎麼才來?

這是一個自己闖了禍讓千裡之外的哥哥趕來擦屁股的人該說的話嗎?

徐遠杉表現得有恃無恐,沒有一點兒犯錯惹事後的自責,徐百川坐了這麼久飛機,累得很,說話時語氣便帶上了三分訓斥:“我說過會來接你,你為什麼要跟別人走?今天如果隨便來個什麼人說認識我,你也要跟人家走嗎?你是沒常識還是不怕死?”

徐遠杉被劈頭蓋臉一通數落,蔫兒了下來,支吾著:“誰敢來派出所冒領啊……而且我見過他,他是你前男友我才跟他走的……”

三年前唐近去S市找他的時候,徐遠杉確實見過他一麵。

“你也知道是前男友?分手不愉快仇殺的多了去了,你是上趕著——”

話沒說完,徐百川聽到那邊傳來一道不甚清晰的聲音,但已經足夠讓他確定對麵的人是誰,壓著火氣的斥責戛然而止。

徐遠杉的聲音拉遠,啊了一聲,一陣窸窣聲後,唐近的聲音自聽筒中響起:“你別擔心,他在我家。”

“你怎麼知道……”徐遠杉在派出所的事。

徐百川問到一半,將後半句咽了回去。

他太久沒聽唐近的聲音,有些恍惚,改口道:“那麻煩你幫他打輛出租車,”他回頭看了眼派出所的門臉,便聽唐近說道:“我現在沒什麼事,帶他過去找你吧。”

周五,還是下班前,唐近怎麼可能沒事?

徐百川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一麵用勺子翻攪著麵前的咖啡,一麵後悔答應讓唐近送徐遠杉過來。

命運這東西有些不講道理,上午他偶然想起唐近時還認為他們這輩子不會再有什麼交集,沒想到下午就坐在唐近所在的城市等待和他見麵。

等下要說什麼呢?

……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吧。

下班高峰期,街上堵得水泄不通。

徐百川從五點等到了七點,麵前的咖啡熱氣散儘,表麵析出分散的薄膜,反射著室內外的燈光。

天空中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雪,起初是零星幾片,而後紛紛揚揚地撒了下來。

徐百川的一整個下午幾乎都在枯坐中度過,不過是從飛機上挪到了咖啡廳的卡座裡,等到了七點,還沒看到唐近和徐遠杉的影子時,乾脆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期間放在桌上的手機幾度亮起,彈出幾條來自徐遠杉的消息——

【哥,我們堵在路上了。】

【好餓啊。】

【啊啊啊啊,已經堵了快一個小時了!!】

【哥,我們快到了!】

手機的主人從仰靠變成了單手支在桌麵上,窗外天幕昏暗,將他側臉的線條襯得清晰。這幾年徐百川鮮少出門,一身皮膚養得像古瓷白玉,撐在臉側的手骨腕骨清晰精致,睫毛偶爾隨著室內燈光變化顫動一下,服務生幾次從他桌邊經過都不由得放輕了腳步。

唐近進來時,徐百川的意識幾乎滑進光怪陸離的夢境裡。躂躂的腳步聲從門口一路延伸到身前,肩膀被人推了一下,他抬起頭,徐遠杉冷得發紅的臉映入眼簾。

“哥,你睡著了嗎?”

剛剛還在腦海中墜著他不斷下沉的畫麵分崩離析,徐百川瞬間回到現實,越過徐遠杉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唐近。

唐近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發比三年前要短一些,顯得更加成熟沉穩。也不知道他站在那裡多久了,看他的手勢似乎是想阻攔徐遠杉,但在察覺到徐百川的視線後收回手,居高臨下地迎上徐百川的視線,低聲說:“好久不見。”

43.

和三年前一樣的開場白,這次卻是真的好久不見。

他們不是舊友重逢,也非冤家相見,擁抱太親近,握手太疏遠。

十年時光橫亙在他們之間,足以稀釋一切的激情與熱烈,又將過往的冷眼與惡語揉碎其中,兩廂抵合,最終剩下的,是一片茫茫的空白。

短暫的怔忪之後,徐百川起身道:“好久不見。”

唐近點了下頭:“等很久了吧,路上堵車。”

徐百川表示理解:“一直都是這樣,我知道的。”頓了頓又客氣道,“耽誤了你這麼長時間,給你添麻煩了。”

唐近默了一瞬,很快接上:“小事而已,不麻煩。”

徐遠杉:“……”

兩人一來一回,話不落地,看起來相當融洽,徐遠杉卻覺得氣氛有些微妙。

他今天在派出所裡待了兩個小時,又耗了快四個小時在車上,還沒吃上一頓飯,揉揉肚子,遲疑半晌,小心道:“那個……哥,我有點餓了。”

話音落地,空氣凝滯。

徐遠杉訕訕地抿上了嘴巴。

徐百川和唐近好似才想起來有別人在場,尤其是徐百川。他懊惱著自己的失態,拉過徐遠杉,對唐近說:“那我們就不打擾你了,我先帶他去吃飯。”

唐近挑眉:“不請我吃飯嗎?”

徐百川:“……”

“哥?”徐遠杉對唐近的印象不錯,仰頭往後看徐百川,眼神大意是:這事兒就是你辦得不地道了。

徐百川按下他的頭,好似才反應過來,笑道:“當然要請,但是今天你沒空吧,周五你不是要回家陪你爸媽——”

“我有空。”唐近打斷道。

徐百川:“……”這下沒有拒絕的借口了。

再見唐近,他的腦子裡始終有根弦繃著,提醒他不要越界,不要有太多牽扯,但按道理唐近來來回回接送徐遠杉,請人家吃頓飯是應該的。這都要躲著避著,就太說不過去了。

唐近安靜地等待著答複,徐百川不易察覺地輕輕呼氣,道:“好,那就……你定地方?”

唐近定的地方是以前常和徐百川去的餐廳。

三年未曾光顧,餐廳的裝修又換了一批,這個時間點過來吃飯的大多是情侶,徐百川和唐近兩個大男人還帶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大男孩,一路走到座位,吸引了不少視線。

說是徐百川請,三人坐下後卻是唐近掌握了主動,先按照徐遠杉的口味點過幾個菜後,狀似漫不經心地問徐百川:“你還是原來的口味嗎?”

徐百川:“嗯……”

“我來幫你點?”

徐百川懷疑唐近是否知道他的口味,但不好駁唐近的麵子,順勢同意。

唐近放下菜單,輕車熟路地點了幾道菜。徐百川微訝——過去他和唐近出來吃飯,從來都是以唐近的喜好為主,這幾道菜他隻點過幾次,沒想到唐近竟然記下來了。

他隔著方桌看向唐近,唐近隻是幅度極小地彎了下嘴角,似隻當這是個插曲,一笑帶過。

徐遠杉是真的餓了,菜品上桌,立刻提筷上陣,吃得不管不顧。

兩個大人穩重得多,邊吃邊聊,卻又心照不宣地避過往事,聊來聊去聊到了徐遠杉今天鬨出的事端來。

原來徐遠杉吵鬨著非要來B市,是想來參加遊戲中幫派的線下見麵會。見麵會上有一個女生也是個學生,是徐遠杉遊戲裡的老婆,倆人窩在包廂小角落裡拉拉小手搞曖昧,中途女生去洗手間,去了好久沒回來,徐遠杉出去找,恰好看到女生被幾個人攔在走廊上,衝冠一怒為紅顏,直接打了過去。

說起來也巧,圍觀的人裡有一個小男生是唐近的某個朋友的弟弟,看熱鬨的時候拍下了一張照片發到朋友圈裡,恰好被唐近看到,認出是徐遠杉,特意過來派出所領人。

聽起來沒什麼問題,隻是世界上真有這麼巧的事嗎?

沒來由冒出這個念頭,徐百川不由得愣神,不是巧合,難道還能是唐近一早就知道徐遠杉來了B市?

“哥,唐哥在跟你說話。”徐遠杉用手肘頂了頂徐百川的胳膊。

徐百川乍然回神:“什麼?”

唐近眸光沉了沉,不動聲色地重複:“你這次過來要待多久?”

請的是三天假,徐百川道:“明——”

吃飽喝足的徐遠杉搶答道:“三天吧,哥,我看你好像請了三天假?”

徐百川微笑著看過去,眼神中卻是有殺氣的: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徐遠杉不知自己錯在哪裡,被徐百川看這麼一眼,隻覺得一陣冷風鑽進了衣領,安靜如雞地堆在一邊,不敢隨便搭話了。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徐百川隻好道:“是請了三天假,但是……萬一有事的話,還是要趕回去的。”

唐近若有所思地點頭,“那明天我帶你去逛一逛?你很久沒回來了吧。”

徐百川委婉地拒絕:“三年也不算太久,應該也沒什麼大變化。”

唐近卻是不達目的不罷休,拐彎抹角不成,便開門見山:“你真當我是想帶你去逛嗎?我這是找借口和你敘敘舊,徐百川,我們不至於連朋友都做不成吧?”

三年不見,唐近變得不太好對付,軟的不成便用話把人架起來,往前一步如他所願還好,往後一步就成了小氣。

徐遠杉聽得眼睛都直了,眼底閃爍著八卦的光,大概是覺得這種前同性情侶你來我往的場麵很刺激,挖飯後甜品的勺子都停了,支棱著耳朵,生怕漏掉哪句話。

前有唐近緊盯著他,旁邊又有徐遠杉這個叛徒悄悄偷聽,徐百川騎虎難下,無奈之下,隻得道:“那好,明天我一整天都有空,時間地點你定。”

唐近掏出手機:“號碼和微信留一下?明天我聯係你。”

徐百川一手伸到口袋裡,抬頭看了看唐近再自然不過的神情,硬著頭皮把手機調到微信界麵遞了過去。

44.

第二天上午,唐近早早到酒店外等候。徐百川本想帶徐遠杉一起,誰知這小子前一天晚上打遊戲打了個通宵,早上埋在被子裡死活不出來。

徐百川拖到不能再拖,隻得自己下樓,剛到大堂,便看到了玻璃門外靠在車前低頭看著手機的唐近。

唐近是自己開車來的,他屈著一條腿靠在車上,黑色碎發遮到額前,沉黑的眼眸直望向酒店的玻璃門。論起外表,唐近的長相不輸各大雜誌封麵上的男星,但哪個明星都沒有他這樣含混著淩厲、沉穩與波瀾不驚的氣場。想要養出這樣的氣場不太容易,要從小習慣被人追捧、巴結、討好,靠著對原則底線的直覺,在紙醉金迷中始終保持清醒,不過熱,不玩火,克製而堅決。

翻雲覆雨如尹素蘭之流,盛氣淩人太過,難免讓人驚懼疏遠,唐近雖然任性了些,但好在內斂,更讓人心向往之,也更……容易吸引難以擺脫的人吧。

徐百川愣神的時候,唐近已經看到了他,直起身招了下手,徐百川也不再扭捏,推門出去走到車前,抱歉道:“等很久了吧。”

他遲到了十五分鐘,唐近拉開車門,不在意道:“沒有,我也剛到。”

徐百川客套地微笑,坐進副駕係上了安全帶。

唐近打算帶著徐百川去朋友家的度假村,車程單向就要三個小時。

最開始的半個小時兩人還有得聊,互相講一講近況,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維持表麵的融洽,越說下去,涉及內裡,車室裡的沉默便越來越長。

徐百川疲於應對,乾脆以昨晚沒休息好為由靠在一邊裝睡。唐近配合地順手在操作台按了兩下,柔和的音樂響起,伴著時間緩緩地在兩人之間流淌而過。

中午十二點,徐百川被唐近搖醒,睜眼一陣恍惚,看到唐近才想起今夕何夕,解開安全帶下車。

度假村麵積很廣,分四個區,分別提供垂釣、騎馬、溫泉以及休閒等服務。唐近大概提前打過招呼,剛到馬場就有人迎了上來,帶著他們去換騎裝。

“可是我……”徐百川想說自己沒帶騎裝過來。

唐近道:“沒事,我已經替你準備好了。”

工作人員從唐近的專屬更衣室裡拿出一套嶄新的騎裝帶著徐百川去換,這人似乎和唐近很熟,路上和徐百川搭訕:“我早就聽說過徐先生,今天終於見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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