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戶籍。"我說,"沒有戶籍的姑娘,出了這個門,客棧不敢收,衙門不給路引。你走出城十裡就得被巡檢押回來。這不是我攔你,這是律法攔你。"
她的嘴唇動了動。
"第二,你哥的撫恤。"我說,"兵部的撫恤銀七十二兩,要直係親屬畫押才能領。你不領,這錢就充公了。你哥拿命換的,你不要?"
她低下頭。
"要。"
"那就先辦這兩件。"我說,"戶籍要等朔州回話,快則一個月,慢則兩個月。撫恤要你去兵部畫押,畫押得有保人,保人是玉衡。"
我停了一下。
"這兩件辦完,我給你二百兩,送你出城。你要嫁人,我給你備嫁妝。你要開鋪子,我給你找鋪麵。"
老夫人看著我。
"昭兒……"
"母親。"我說,"我從來沒想趕她走。我隻想把她的來路弄清楚。來路清楚了,她要留,我供她到出嫁。她要走,我送她一程。"
秦小滿跪在地上,很久沒動。
"嫂子想得周到。"
"你先起來。"
她起來了。
"湯是給母親的?"
"是。"
"涼了。"我說,"端回去熱一熱。"
她端著碗出去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
從門檻跨出去的時候,她左手端碗,右手扶了一下門框。
用的是右手。
那隻按律說該抬不起來的右手,在門框上撐住了整個身子。
當天夜裡,常玉衡回來了。
他渾身是土,進屋就把門頂上。
"媳婦兒。"
"找著吳七了?"
"找著了。"他喘了一口,"他說了三句話。"
"哪三句?"
"第一句,秦烈的妹子他見過。"
"第二句?"
"秦烈的妹子右手抬不起來,端不了碗。"
我把茶放下。
"第三句?"
常玉衡的臉繃住。
"他說,秦烈家裡不止一個妹妹。"
07
"什麼叫不止一個妹妹?"
常玉衡把水灌下去半碗。
"我一句一句問的。"他抹嘴,"吳七說,秦烈那間屋,住三個人。秦烈、他親妹子、還有一個丫頭。"
"哪來的丫頭?"
"同鄉的孤女,爹娘死在那年的大水裡,秦烈娘在世時收養的。跟著姓不姓秦,說不清。營裡的人都叫她阿鳳。"
"多大?"
"跟他妹子差不多。"
"長什麼樣?"
"吳七說,阿鳳白淨,會說話,逢人三分笑。"他停了停,"他妹子悶,不愛開口,手不利索。"
我把桌上的燈挑亮。
"你回來的時候,誰到城外找的你?"
"她自己來的。"常玉衡說,"我帶兵回撤,走到黑水驛。她站在道邊,抱著包袱,說她是秦烈的妹子,把半塊銅牌拿出來。"
"她第一句話說什麼?"
他想了很久。
"她說——'將軍還認得我哥的牌子嗎'。"
我笑了一下。
"她不問你是不是常將軍。"
常玉衡的臉沉下去。
"她認得我。"
"她不但認得你,還知道你哪天走哪條路。"我說,"你帶兵回撤的日子,營裡知道,兵部知道。一個住在同鄉嬸子家的孤女,怎麼知道?"
屋裡安靜了。
常玉衡把兩隻手撐在桌沿。
"媳婦兒,我該死。"
"你現在死了也不解決事。"我說,"吳七人呢?"
"我叫他明天來府裡。"
"不行。"
"為什麼?"
"他一進門,她就知道了。"我說,"你明天一早去城西,把吳七帶到城南清安寺,我在那兒等。"
"你出得去?"
"我為什麼出不去?"
常玉衡沒說話。
第二天上午,我在花園裡遇上她。
三個花匠在剪枝,她站在旁邊看。手裡拿著一隻鞋底,針線在上麵走。
"嫂子。"
"你在納鞋底?"
"給奶奶做一雙棉鞋。"她把鞋底舉起來,"天要涼了。"
我伸手:"給我看看。"
她遞過來。
鞋底納了三行,針腳很密,行距一樣寬。
"針腳不錯。"
"我從小做慣了。"
"你哥的鞋,也是你做的?"
"是。"她笑,"我哥的腳大,一雙鞋要納七天。"
"七天。"我把鞋底翻過來,"你哪隻手拿針?"
"右手。"
"從小就是右手?"
"從小就是。"
我把鞋底還給她。
"你九歲那年,是不是摔過?"
她的手停了一下。
"嫂子怎麼知道?"
"你哥寫過。"
"我哥寫信給將軍?"
"寫了七封。"我說,"第五封,寫你從磨盤上摔下來,右手斷了。養了半年,好了以後使不上勁,筷子都拿不穩。"
花園裡三個花匠的剪子都停了。
秦小滿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我哥……記岔了。"
"記岔了?"
"摔的是左手。"她抬頭,眼睛裡有水,"我哥不識幾個字,寫信都是求人代筆。代筆的人寫錯了一個字,也是有的。"
這句話答得很快。
快得像早就擺在嘴邊。
"也是。"我說,"那我叫人再去問一問代筆的。"
"嫂子還要問?"
"不問清楚,你的戶籍辦不下來。"我轉身,"鞋底做完了給我看看,我給母親做過五雙,我知道尺寸。"
我出了角門,坐車去清安寺。
吳七在偏殿等著。一條腿是直的,拄著拐。見我就要跪。
"不用跪。坐。"
他坐了半個屁股。
"我問你幾件事,你照實答。"
"是。"
"阿鳳,右手好不好?"
"好得很。"吳七說,"營裡縫補的活都是她攬。她納鞋底快,一天一隻。"
"秦小滿呢?"
"小滿姑娘拿不了針。"吳七低頭,"她左手能畫。營裡的旗子破了,她拿炭在布上描個樣,阿鳳照著縫。"
我把手裡的茶放下。
"秦烈死那天,這兩個人在哪兒?"
"在朔州城裡。"吳七說,"秦頭兒出事之前,把她們送進城了。托的是我們夥房一個老哥的丈母娘。"
"後來呢?"
"後來我腿斷了,回京。回京前我去看過一趟。"吳七的手摳著拐杖,"阿鳳跟我要過一樣東西。"
"要什麼?"
"秦頭兒的那半塊牌子。"
我抬眼。
"你身上有?"
"我沒有。牌子在小滿姑娘身上。"吳七說,"阿鳳說小滿姑娘傻,拿著牌子不知道用,不如她收著,將來去京城找將軍領撫恤。"
"小滿給了沒有?"
"我不知道。我第二天就上路了。"
我坐了一會兒。
"吳七。"
"在。"
"你還認得秦小滿?"
"認得。她左臉有個疤,小時候被開水燙的,頭發梳下來蓋著。"
"多大的疤?"
"一個銅錢那麼大。"
我起身。
"你先住在寺裡,別回城西。吃住我出。"
"夫人,我不能白吃——"
"你替我記著一件事。"我說,"哪天我叫你,你就跟我走一趟,指一個人。"
"指誰?"
"指真的秦小滿。"
回府已經過了申時。
進門就覺出不對。
院裡站著四個婆子,兩個在東院門口。管家迎上來,臉色發白。
"夫人。"
"怎麼了?"
"老夫人在東院等您。"
"等我做什麼?"
管家不說話。
我往東院走。
正屋門大開著。我的陪嫁箱子被搬出來三口,擺在院當中,蓋子都掀了。老夫人坐在廊下的椅子上,常三嬸站在旁邊。秦小滿在最後頭,捂著嘴。
我停在院門口。
"母親。"
老夫人沒看我。
她抬手,從旁邊婆子端的托盤裡,拿起一樣東西。
一支金簪,簪頭是鳳,鳳嘴裡銜一顆珠。
"昭兒。"她開口,"這個,你認得嗎?"
08
我認得。
那是常家老太爺給老夫人的聘禮,一整套頭麵裡的一支。鎖在庫房最裡頭那口紅漆箱子,鑰匙一把在老夫人手上,一把在我手上。
"認得。"
"在哪兒找著的,你知道嗎?"
"母親說。"
老夫人把簪子往托盤裡一扔。
"在你的陪嫁箱子裡。壓在最底下,裹在一塊紅綢裡。"
院裡沒人出聲。
我走過去,看那三口箱子。
第一口是衣裳,第二口是布匹,第三口是我娘給的銀器。第三口的鎖開著,鎖鼻子是好的。
"母親,誰開的箱?"
"我開的。"
"用什麼開的?"
"鑰匙。"
"我的箱子鑰匙,隻有一把。"我把手伸進袖袋,把鑰匙拿出來,"在這兒。"
老夫人的臉變了一下。
常三嬸接了話:"那箱子上的鎖老了,一撬就開,誰開的要緊嗎?要緊的是裡頭裝的什麼!"
"三嬸。"我說,"要緊的正是誰開的。"
"你少岔開話!"常三嬸指著托盤,"庫房的東西跑進你的陪嫁箱,你說說,怎麼跑的?"
"我不知道。"我說,"我要問的是——是誰告訴母親,我箱子裡有東西的?"
老夫人的手指動了動。
秦小滿從後頭擠出來,跪下。
"是我。"
我看她。
"你說。"
"昨天夜裡,我起來給奶奶送湯,路過東院。"她的聲音發抖,"我看見有人從東院出來,抱著個包袱。我以為是賊,我沒敢喊。今天早上我跟奶奶說了一句,奶奶就……我不是要害嫂子,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你看見的人,是男是女?"
"看不清。"
"高矮呢?"
"我離得遠。"
"離多遠?"
"隔著兩叢竹子。"
"東院門口沒有竹子。"我說,"東院門口兩邊是石榴。"
秦小滿的話斷了。
老夫人站起來。
"你別拿這些話堵人!"她指著托盤,"這支簪子,我三十年沒見過了。庫房那口箱子,一年隻開兩回,正月和中元。今年正月是我親手開的,中元是你開的。"
"是我開的。"
"那你說,簪子怎麼到了你屋裡?"
我看著她。
"母親,我說了母親也不信。"
"你說!"
"中元開庫房那天,跟著的人有四個。"我說,"管家、張嬤嬤、我的王嬤嬤,還有玉琅。"
常玉琅在人群後頭,臉一下白了。
"這跟玉琅有什麼關係!"老夫人喝了一聲。
"我沒說跟他有關係。"我說,"我說的是,那天有四個人在場。母親要查,就把這四個人一起叫來問。別隻掀我的箱子。"
"你還敢說這話!"
"我敢。"我說,"因為我這箱子今天掀開了,掀出來一支簪子。明天要是掀玉琅的箱子,掀出來別的東西,母親也一樣得認。"
老夫人的手在抖。
"薑昭,我今天要不罰你,這家裡的人都不服。"
"母親要罰什麼?"
"對牌交出來。"
我把腰間那一串對牌解下來,雙手遞過去。
"還有。"老夫人說,"你回東院,把門關上。什麼時候查清楚,什麼時候出來。"
"是。"
我轉身要走。
"嫂子!"秦小滿膝行兩步,抓住我的裙角,"嫂子,我給你跪著,你別怪我,我真的不是有心的——"
"鬆手。"
她不鬆。
"我去跟奶奶說,我說我看錯了——"
"你沒看錯。"我低頭看她,"你看得很準。"
她的手一僵。
"你昨天夜裡沒起來送湯。"我說,"你屋裡的燈,是醜時才滅的。燈一直亮到醜時的人,不會在子時出門。"
"我……"
"。看天天我,起天那府進你",說我"。燈的院跨南看都裡夜天每我"
。了手鬆她
。上關門把,屋進我
。鎖了落頭外
。哭就屋進一她。的來進關著跟嬤嬤王
"。啊您誣要是這,人夫"
"。麼什哭"
"——擱兒哪往臉的家薑,去出傳話這,西東的中公吞私您說們她"
"。事件三說我聽你",下坐我"。嬤嬤"
"。說您":淚眼抹她
"。我等門後坊繡南城在,時戌上晚天明,他訴告。七吳叫,的腿瘸個一找,寺安清去,一第"
"?坊繡個哪?坊繡"
"。人個一問。遍一跑都鋪衣成、鋪帽鞋、坊繡的活收有所把,南城去,二第。著記先你"
"?誰問"
"。樣花畫會手左,勁上不使手右,疤有臉左,娘姑的歲七十個一"
。住愣嬤嬤王
"。話句一帶軍將給,營大去人發打",說我"。三第"
"?話麼什"
"。寺安清去接直。府回別:說就"
。了去出翻窗後從嬤嬤王
。燈掌到坐直一,裡屋在坐我
。口門在停,輕很,聲步腳有頭外
"。子嫂"
。滿小秦是
"?嗎了睡"
。聲出不我
"。去裡心往別子嫂。了好就天兩過,上頭氣在正奶奶",說門著隔她"。口門在放,的吃點了帶子嫂給我"
。聲出不是還我
。久很了站她
"。子嫂"
。去下低音聲的她
"。堂祠、房庫、房賬。進許不我方地處三裡府說你,天一第的門個這進我"
。了直坐我
"。的真",說她"。過進沒都處一我"
。了走聲步腳
。門著看我
。話實是的說她
。房庫過進沒她
。人己自家常是,人個那的房庫過進以所——
90
。了來出院東從我,裡夜天二第
。得記我的裝麼怎,的換人叫我前年六是門這。了開就門,根一來出退裡子鼻鎖的頭外從,來下卸銷插的後門把我。牆翻是不
。盹打在子婆的夜守外院
。車的雇嬤嬤王了上,巷後到繞,去出門角從我
"?了著找"
"。錢百三給月個一,畫會就,活做會不,的來裡月三她說的櫃掌。的子樣畫,坊繡文南城",子嗓著壓嬤嬤王"。了著找"
"?裡月三"
"。是"
。份月個這了住記我
。月四在死烈秦。月四是破城州朔
。城京了到就月三娘姑個這
。兒那在等拐著拄七吳。門後坊繡在停車
"。人夫"
"?頭裡在人"
"。水倒來出盆著端,了見瞧我才剛。在"
"?了清看你"
"。著兜頭下在手右,手左的用盆端。著遮來下梳發頭,疤有臉左",顫發音聲的七吳"。了清看"
。門敲,車下我
。人婦老個是的門開
"。了烊打"
"。娘姑的子樣畫們你找",裡手她在放銀碎塊一把我"。人找我"
"!找人有!娘滿":喊頭回,子銀了接人婦老
。娘姑個一來出
。來下梳邊左從發頭,布青身一穿,高不子個
。了住站,七吳見看她
"?哥大吳"
。來下子下一淚眼的七吳
"。娘姑滿小"
。手左是的用。框門住扶手,步一了退後往娘姑那
"。的兒這到找麼怎你"
"。的找人夫位這是",說七吳"。的來找是不我"
。我看她
"?誰是你"
"。兒婦媳的衡玉常",說我"。薑姓我"
。色血了沒下一臉的她
"……的軍將常"
"。滿小秦叫她說人個那。人個一來回帶,城回他前月個三",說我"。嫁出到養,城京回帶你把,過應答他,他給孤托哥你"
。滑下往慢慢,框門著扶娘姑
。她扶去過撲七吳
。說她"。鳳阿是"
"。鳳阿是"
。話說沒久很,上檻門在坐她
"。說屋進,冷天,娘滿":喊頭裡在人婦老
。炭塊一著壓邊手左。樣花的半一了畫著攤上桌,燈盞一,桌張一裡屋。屋了進
。下坐我
"。講頭從你"
"。來出別們我讓,了仗打要外城說他。家子嬸個一在住",高不抬實確手右,上膝在放手的她"。城州朔進送們我把哥我,裡月三"
"?呢來後"
"。軍將常奔投城京去,走南往如不,全安不也裡城,說我跟鳳阿,月個半了住"
"?軍將常道知麼怎她"
"。去城京到送我把就,事麼什有他是要,他過許軍將,說哥我",頭低她"。過說哥我"
"?了見聽也鳳阿,話這"
"。了見聽都,著住裡屋個一"
"?呢後然"
"。藥抓上鎮頭前去她說鳳阿。動不走,熱發,了病我,道半到走",說她"。路上起一們我"
"?嗎了來回她"
"。來回沒"
。上桌在放手把我
"?麼什了帶,候時的走她"
"。鐲銀個一的留娘我有還。頭裡在子牌的哥我",說她"。袱包的我"
"?的辦麼怎來後你"
"。府軍將去敢不我,裡城了到。城京到走人個一我",說她"。點一剩還錢路的給子嬸"
"?敢不麼什為"
。頭起抬她
"。子牌出不拿我"
。下一了爆芯燈
。回三過站麵對街雀朱在我",說她"?我信麼什憑家人。妹妹的烈秦是我說,門上手隻兩著空,家娘姑個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