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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夫人

玉照軒裡那個深夜跑去禦前報病的宮女,被杖責後送去了掖庭。消息傳到絳雲殿時,沈姝妍正坐在窗邊,看行宮荷池裡的花。

春桃小聲道:“娘娘,陛下這是給您出氣呢。”

沈姝妍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淡淡道:“一個宮女罷了。”話雖這樣說,可她垂在膝上的手指卻輕輕動了一下。

春桃看見了,心裡稍稍鬆了口氣,娘娘還是在意的,隻要還在意,就說明還沒有真的死心。

沒多久,蕭承胤來了,他進來時沒穿朝服,隻著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發,腰間也未佩帝王常用的金玉帶,整個人少了幾分宮中的威儀,倒顯出一點尋常貴家男子的清俊。

沈姝妍看見他,先是一怔,隨即又別過臉:“陛下來做什麼?”

蕭承胤走到她身邊,低頭看她:“帶你出去。”

沈姝妍沒抬眼:“去哪兒?”

“山下。”

她終於看他:“山下?”

蕭承胤道:“行宮外十裡有個小鎮,今日逢集。”

沈姝妍愣了一下,她自入宮後,幾乎沒再見過真正的民間集市,她見過宮宴,見過命婦朝拜,見過京中元宵時從宮牆外升起的燈火,可那些熱鬨都離她很遠。

真正的集市是什麼樣,她已經許久不知道了。

可她不想立刻顯得高興,她低頭撥了撥茶盞:“臣妾不想去。”

蕭承胤看她一眼:“不想去?”

“不想。”

“那朕自己去。”他說完,竟真的轉身。

沈姝妍猛地抬頭:“蕭承胤!”

春桃嚇得手一抖,這宮裡敢直呼皇帝名諱的,也隻有沈姝妍。

蕭承胤停下腳步,回頭看她,眼底帶著的笑:“不是不想去?”

沈姝妍被他堵得臉上一熱,偏還嘴硬:“臣妾是不想去,又沒說不許陛下哄臣妾去。”

蕭承胤看著她:“那朕哄你。”

沈姝妍心口輕輕一跳,他今日好像格外有耐心,她想繼續端著,可唇角已經有些壓不住:“怎麼哄?”

蕭承胤走回來,伸手碰了碰她鬢邊的發:“謝昭容身邊的人,朕已經罰了。”

沈姝妍眼睫一顫:“臣妾又沒問她。”

“朕知道你在意。”

她一下抬眼看他。

蕭承胤低聲道:“是朕失約。”

沈姝妍的眼圈忽然有些發酸,他若辯解,她還能氣,他若說謝昭容病了,他不得不去,她也能繼續鬨,可他這樣直接認錯,她反倒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她低下頭,小聲道:“陛下每次都這樣。”

“哪樣?”

“先惹臣妾難過,再來哄臣妾。”

蕭承胤沉默片刻:“以後不會了。”

沈姝妍沒有立刻相信。

可她還是抬頭看他:“真的?”

蕭承胤看著她,輕聲道:“今日先陪你出去。”

她明明還想說,你別轉開話,可又舍不得,她真的想出去,也真的想讓他陪她。

沈姝妍偏過臉,裝作勉強:“那臣妾要穿正紅色。”

“隨你。”

“不要宮人跟得太近。”

“好。”

“臣妾想買什麼,陛下都要給臣妾買。”

“好。”

“陛下今日不許想政務,不許想謝昭容,也不許想太後說了什麼。”

蕭承胤看著她:“好。”

她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隻一點,很快又收住:“那臣妾就勉強去看看。”

下山時,沈姝妍沒有坐宮裡的車駕。

蕭承胤讓人備了一輛外頭尋常富戶用的青篷馬車,車簾也是素淨的青色,半點看不出宮中儀製。隨行侍衛都換了常服,遠遠跟著,不近前打擾。

沈姝妍換了一身正紅色的裙子,比宮裝輕便許多的衣裙。烏發也隻鬆鬆挽著,簪了一支小小的金海棠。

她起初還有些不習慣,坐在馬車裡時,手指一直撥弄袖口:“這樣會不會太素?”

蕭承胤坐在她對麵,抬眼看她:“不素。”

“陛下敷衍臣妾。”

“好看。”

她這才滿意一點,馬車出了行宮後,山風從簾外吹進來,帶著草木與泥土的氣息。沈姝妍原本還端著,過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伸手掀開一角車簾。

山道兩旁樹影濃綠,遠處有農人挑著擔子走過,路邊還有幾個小孩追著一隻黃狗跑。那狗跑得飛快,小孩笑聲清脆,驚得樹上鳥雀撲棱棱飛起。

沈姝妍看著,眼睛一點點亮起來。

她很久沒聽過這樣不守規矩的笑聲了,宮裡的孩子笑也不能大聲,宮裡的女人哭也要記得避人,可這裡不一樣,跑就是跑,笑就是笑。

蕭承胤看著她:“喜歡?”

沈姝妍立刻放下簾子:“一般。”

蕭承胤沒有拆穿她。

馬車很快到了鎮上,今日逢集,小鎮主街上人來人往。賣糖人的、賣花燈的、賣香囊的、賣竹編小籃的,攤子一個挨著一個,叫賣聲混在一起。

沈姝妍剛下馬車,便怔住了。

她站在街邊,衣裙被風輕輕吹動,一時竟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左邊有糖畫攤,攤主用糖漿在石板上畫小兔子,右邊有賣胭脂的,攤前圍了幾個年輕姑娘,正拿著小銅鏡試顏色,不遠處還有賣麵具的,狐狸、兔子、老虎,掛了一排,風一吹,輕輕晃。

沈姝妍下意識看向蕭承胤:“這麼多人。”

蕭承胤道:“怕?”

沈姝妍立刻抬起下巴:“臣妾怎麼會怕。”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往他身邊靠了半步。

蕭承胤看見了,伸手牽住她,沈姝妍一怔,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在宮裡,他也牽過她,可那多半是在寢殿裡,或者無人處。這樣在人來人往的集市上,被他光明正大牽著,還是頭一回,她臉有些熱,想掙又沒真掙:“陛下……”

蕭承胤低聲道:“在外頭,不許這樣叫。”

沈姝妍愣住:“那叫什麼?”

他看著她,眼底有一點淺笑:“夫君。”

沈姝妍整個人僵住,街邊叫賣聲、行人說笑聲、水車吱呀聲,忽然像都遠了。

她看著蕭承胤,半晌沒有說出話。

夫君,這兩個字,對宮中妃嬪來說太遙遠了,她叫他陛下,叫他皇上,偶爾撒嬌時叫一聲蕭承胤,可她從未叫過他夫君,因為他不是她一個人的夫君,他是天下人的君,是皇後的夫,是所有妃嬪的陛下。

沈姝妍眼眶忽然有些發熱,她想笑,又怕一笑就露出自己多麼沒出息,最後隻小聲道:“臣妾才不叫。”

蕭承胤也不逼她:“隨你。”

他牽著她往前走。

沈姝妍被他牽著,心裡那點酸澀卻像被揉開了,她低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掌心帶著一點溫熱,好像此時此刻,他不是皇帝,她也不是貴妃,他們隻是來集市上閒逛的一對尋常夫妻,哪怕隻是假的,也足夠讓她心裡生出一點很輕的歡喜。

走到胭脂攤前,攤主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見兩人衣料不凡,忙笑著招呼:“郎君給夫人買盒胭脂吧?我們這胭脂是自家花汁調的,顏色好,抹上去顯氣色。”

沈姝妍心口猛地一跳。

夫人。

她下意識看向蕭承胤,蕭承胤神色自然,像是這稱呼再尋常不過,他拿起一盒胭脂,問:“這個顏色如何?”

攤主連忙道:“郎君眼光好,這個石榴紅最襯夫人。夫人生得白,抹上一定好看。”

沈姝妍臉有些燙,她想說我又不缺胭脂,可那句“夫人”在耳邊繞來繞去,她竟舍不得打斷。

蕭承胤打開胭脂盒,低頭看了看:“喜歡嗎?”

沈姝妍偏過臉:“一般。”

攤主笑道:“夫人這是害羞呢。郎君都親自挑了,哪有不喜歡的?”

沈姝妍耳根更紅,她有些惱:“誰害羞了?”

攤主笑得更歡。

蕭承胤眼底也有了笑意,他付了銀子,拿起胭脂盒遞給沈姝妍:“給夫人買的。”

沈姝妍手指一頓,這一次,不是攤主叫,是他叫。

她抬頭看他。

蕭承胤也看著她。

街市熱鬨,人影來去,陽光落在他肩頭,少了宮中的疏冷,竟顯出幾分難得的溫柔。

沈姝妍的心一下軟得不像話,她接過那盒胭脂,小聲道:“亂叫。”

蕭承胤道:“不喜歡?”

她把胭脂盒攥進掌心:“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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