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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碼頭禁令

推開堂屋的門。

屋內的氣氛和外麵簡直是兩個世界。

林大軍正坐在小馬紮上,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桌子。

吃了一頓飽飯,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紅潤了一些,渾濁的眼睛裡也有了些許生氣。

林野走到床底下一個破舊的木箱前,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大捆粗糙的軍綠色尼龍線。

這是他剛才去鎮上買肉時,順帶買回來的。

在九十年代,這種高密度的尼龍線非常結實,是漁民們最喜歡的編織材料。

“爹,別忙活了。”

林野將那捆尼龍線放在林大軍麵前的方桌上,順手拿起一把生鏽的剪刀。

“明天的海況複雜,光靠徒手和鐵鉤去摳那些深水裡的硬貨,效率太低,也容易傷手,我需要你幫我編幾口專門用來捕大貨的蟹籠和兜網。”

林大軍愣了一下,看著桌上那捆結實的尼龍線,下意識地把雙手往背後藏了藏。

他的左手食指在早年的事故中斷了一截,手掌上滿是老繭和傷疤。

自從腿瘸了之後,他就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人,已經好幾年沒有碰過這些編織漁具的活計了。

“野子,爹這手早就廢了,手指頭都不靈光了,編出來的東西不結實,萬一到了海裡散了架,耽誤了你賺錢的大事可怎麼好?還是去鎮上買現成的吧。”

林大軍的語氣中透著濃濃的不自信。

“買現成的?外頭那些粗製濫造的玩意兒,怎麼比得上您的手藝。”

林野強行拉過父親粗糙的雙手,將那捆尼龍線塞進他的掌心裡。

“爹,您別忘了,當年在咱們瓊灣村,誰不知道您林大軍編的網是最密實,最扛造的?那時候連村長家都要花錢請您去打網,那些藏在深水裡的凶猛海貨,力氣大得驚人,一般的網根本困不住它們,我林野下海,隻信得過我親爹親手編的網。”

這番話,就像是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林大軍心中早已熄滅多年的手藝人的尊嚴。

日日夜夜覺得自己是個拖累的老漢,此刻眼眶漸漸泛紅。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捆熟悉的尼龍線,粗糙的指腹輕輕摩挲著線身上的紋理。

“好。”

林大軍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雖然沙啞,卻透著一股久違的堅定。

“隻要你信得過爹,爹就算是不睡覺,也給你編出全村最結實的蟹籠來!絕對不讓那些海裡的畜生跑了!”

林大軍搬著小馬紮坐到了屋簷下光線最好的地方。

他將尼龍線的一頭固定在門框上,隨後雙手開始忙碌起來。

雖然斷了一截手指,但肌肉記憶卻仿佛刻在骨子裡。

最初的幾個繩結還有些生疏,但沒過幾分鐘,林大軍的動作就變得如行雲流水般順暢。

手指在粗糙的尼龍線間穿梭飛舞,每一個結都打得死死的,每一次拉扯都用儘了腕力。

繩索摩擦發出的“嗤嗤”聲,在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有節奏感。

林野站在一旁,幫著父親遞剪刀,整理線頭。

看著父親那專注而認真的側臉,看著原本頹廢的老人重新找回了活著的價值,林野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發自內心的微笑。

“爹,您放心。”

林野在心裡暗暗發誓。

“用不了多久,我會讓您這門手藝,在整個鎮子,甚至整個市裡,再次響當當,我會讓所有看不起我們家的人,連仰望我們的資格都沒有。”

清晨,海麵上的霧氣還未散去,瓊灣村的土路上透著一股子潮濕的涼意。

林家院子裡,林野將昨天老父親連夜編織好的幾口蟹籠和粗尼龍網兜卷起來,用麻繩死死捆在肩膀上。

後腰處,依然別著那把標誌性的缺口柴刀。

石頭背著兩個洗刷乾淨的破竹筐,早早就在院門外等著了。

林大軍換了一身稍微乾淨點的粗布衣裳,手裡緊緊攥著一個厚實的黑色塑料袋。

裡麵裝的,正是林野昨天帶回來的五千多塊錢現金。

“爹,去吧,挺直腰板去村長家。”

林野幫父親整了整洗得發白的衣領,聲音沉穩有力:“把這五千塊錢連本帶利全拍在王富貴的桌子上,拿著咱們家老宅的房契,堂堂正正地走回來,從今天起,咱們老林家,不欠任何人一分錢。”

林大軍眼眶微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壓在脊梁骨上大半年的大山終於要被掀翻,他握著塑料袋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目送老父親拄著拐杖走遠,林野轉過身,帶著石頭向村外走去。

老宅的危機算是徹底解除了,但林野的野心絕不僅於此。

大哥那雙癱瘓的腿,要想重新站起來,必須去省城的大醫院找專家做神經修複手術,那是無底洞般的開銷。

家裡那漏風的破土胚房,也得推倒重蓋。

想要在這九八年真正站穩腳跟,讓別人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就必須去抓更狠,更貴的大貨,積累龐大的第一桶金。

他今天的目標,是距離瓊灣村幾海裡外的一片近海暗礁群。

那裡水流湍急,人跡罕至,藏著不少凶猛的野生硬貨。

要去那裡,靠兩條腿走不到,必須得去集體碼頭租一條帶柴油機的小木船。

十幾分鐘後,林野和石頭踩著滿是積水的青石板路,大步走進了村裡的集體碼頭。

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柴油味和海腥味。

漁民們穿著防水膠衣,正大聲呼喝著將一筐筐漁網和浮漂往船上搬運。

林野憑著記憶,走到碼頭西側一個麵善的老漁民麵前。

前世,這個劉老漢心腸不錯,曾在林家最難的時候給過幾個地瓜。

“劉叔,今天您的船出海嗎?如果不去遠海,我想出個價,租您這船用大半天。”

林野走上前,語氣客氣地詢問。

正在整理纜繩的劉老漢抬起頭,看到是林野,臉上剛浮現出一絲笑容,正準備開口答應。

就在這時。

“都給我停下手中的活!”

一聲十分囂張的破鑼嗓子在碼頭上空炸響,蠻橫地壓過了柴油馬達的轟鳴聲。

黃大發踩著一雙沾著泥巴的皮鞋,帶著四個手裡拎著鐵棍和木方的地痞流氓,大搖大擺地從碼頭管理處的磚房後麵轉了出來。

他們一把推開擋路的漁民,徑直走到劉老漢的船前,像是一堵牆一樣擋在了林野和劉老漢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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