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浪子低頭,目標爛泥灣
林野攙扶著父親林大軍,跨過了自家院子那道低矮破敗的門檻。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海腥味和常年不見陽光的黴味。
這就是林野的家。
三間土胚房,屋頂的瓦片早就碎了大半,隻能用發黑的塑料布勉強遮擋雨水。
海風從牆壁的裂縫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在嘲笑這個家庭的窮困潦倒。
屋裡亮著一盞昏暗的煤油燈,豆大的火苗在風中搖曳,將屋內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
“滾出去,都給我滾。”
還沒等林野把父親扶到條凳上坐下,裡屋突然傳來一陣壓抑到極點的嘶吼聲,緊接著是沉悶的捶打聲。
砰。
砰。
砰。
林野臉色一變,立刻大步走進裡屋。
逼仄的房間裡充斥著刺鼻的草藥味。
木板床上,大哥林峰正赤紅著雙眼,像一頭絕望的困獸,揮舞著枯瘦的雙拳,死死地砸向自己那毫無知覺的下半身。
林峰的腿部肌肉已經嚴重萎縮,隔著薄薄的單褲都能看出骨頭的輪廓。
每一拳砸下去,都發出沉悶的聲響,但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隻有滿腔的憤怒和自我厭惡。
“大哥,你乾什麼。”
林野衝上前,一把抓住林峰的雙手,死死按住。
“你放開我。”
林峰劇烈地掙紮著,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野,眼淚順著凹陷的臉頰瘋狂湧出。
“我就是一個廢人,我連自己拉屎撒尿都控製不住,我還活著乾什麼,就是因為我這張隻知道吃藥的嘴,才把你娶媳婦的錢都花光了,我是個累贅,我早就該死了。”
前世,林峰就是在無儘的自責中,趁著一個暴雨夜爬進海裡結束了生命。
那個畫麵在林野的腦海中閃過,像刀子一樣剜著他的心臟。
“閉嘴。”
林野的手背青筋暴起,他將林峰的雙手壓在床板上,聲音低沉而沙啞。
“什麼累贅不累贅的,你是我親大哥,沒有你當年出海打魚供我上學,我早餓死了,你的腿是為了這個家才變成這樣的,你現在說這種話,是想讓我一輩子良心不安嗎。”
林峰愣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弟弟。
印象中的林野,總是躲閃著他的目光,遇到事情隻知道沉默和逃避。
可現在的林野,眼神裡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強勢和深沉,像是一座能夠抵禦任何風浪的大山。
就在兄弟倆僵持的時候,外屋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雞叫聲,伴隨著撲騰翅膀的雜亂聲響。
林野鬆開林峰的手,轉身快步走到外屋。
隻見父親林大軍正瘸著一條腿,艱難地在院子的角落裡追趕著家裡唯一的那隻老母雞。
那是一隻蘆花雞,瘦得皮包骨頭,卻是家裡唯一能下蛋的活物。
那些雞蛋,林大軍平時一個都舍不得吃,全都攢下來去鎮上換鹽,或者給林峰補身體。
此刻,林大軍的手裡緊緊攥著一把生鏽的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冷光。
他撲倒在地上,不顧地上的泥水弄臟了衣服,一把揪住了老母雞的翅膀,將它死死按在牆根底下。
“爹,你拿刀乾什麼。”
林野快步走過去。
林大軍沒有回頭,他按著掙紮的老母雞,乾癟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老淚縱橫。
“是爹對不住你,是爹沒用。”
林大軍的聲音裡透著深不見底的絕望和自責。
“人家娶媳婦都是風風光光,你卻要在劉家受那種侮辱,不僅連媳婦都沒娶上,現在還欠了村長五千塊錢的高利貸,老宅子要是保不住,咱們一家人就隻能睡大街了。”
林大軍舉起手裡的菜刀,往老母雞的脖子上比劃。
“家裡實在是一分錢都拿不出來了,爹把這隻雞殺了,給你燉個湯補補身子,吃完這頓好的,明天爹去鎮上賣血,就算是把身上的血抽乾,爹也得把那五千塊錢給你湊上,爹不能讓你被全村人戳脊梁骨。”
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聽著那些字字泣血的話語。
林野隻覺得鼻腔一陣酸楚,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前世他年輕氣盛,總覺得家裡的窮是父母無能造成的。
他在外人麵前唯唯諾諾,在家裡卻對父兄冷眼相待。
直到家破人亡,他在社會的最底層摸爬滾打,受儘了世態炎涼,才明白家人那份毫無保留的愛有多麼沉重。
男兒膝下有黃金,那是對外人。
對於生養自己,護著自己的父兄,這膝蓋,該彎。
林野走上前,一把奪下林大軍手裡的菜刀,隨手扔在一旁的泥地上。
老母雞嚇得咯咯直叫,撲騰著翅膀逃進了柴火堆裡。
“野子,你別攔著爹。”
林大軍轉過身,還想去撿刀。
撲通。
一聲悶響。
林野沒有任何猶豫,雙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濘的院子裡,濺起一片冰冷的泥水。
林大軍渾身一震,僵在了原地。
裡屋的林峰聽到動靜,也拚命探出半個身子,震驚地看著院子裡的弟弟。
“爹,大哥。”
林野仰起頭,看著眼前這兩個被生活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至親。
他抬起右手,對著自己的臉頰。
啪。
一個清脆而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自己的臉上。
力度之大,直接在臉頰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紅印,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絲。
“野子,你這是乾什麼。”
林大軍嚇壞了,連忙扔掉拐杖,一瘸一拐地撲上前,想要拉起兒子。
“這是我該打的。”
林野推開父親的手,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下顯得格外清晰。
“以前是我混賬,是我瞎了眼,我不知好歹,去招惹劉翠翠那種勢力女人,讓你們跟著我受辱,我沒有擔當,看著大哥躺在床上受罪,看著爹你拖著殘腿乾活,我卻隻知道逃避,隻知道埋怨命運不公。”
林野的眼眶濕潤,但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從今天起,以前那個混賬的林野已經死了,我跪在這裡,給爹和大哥磕頭賠罪。”
說完,林野彎下腰,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土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林大軍看著地上的兒子,乾枯的雙手捂住臉,壓抑了半輩子的委屈和痛苦在這一刻徹底爆發,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裡屋的林峰也死死咬著被角,淚水浸濕了床榻,喉嚨裡發出野獸般嗚咽的哭聲。
林野站起身,不顧額頭上的泥水,伸手將泣不成聲的父親從地上扶了起來,攙扶著走進裡屋。
他讓父親坐在林峰的床邊,隨後自己拉過一張破木凳,坐在兩人的對麵。
昏黃的煤油燈光照在他的臉上,勾勒出冷峻而剛毅的輪廓。
“爹,大哥,你們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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