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輔導員（十三號星期五）】
破舊的長途大巴在崎嶇的泥土公路上劇烈顛簸，車廂裡彌漫著刺鼻的柴油味和令人窒息的悶熱。
林清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下唇，手指緊緊摳著前排座椅的皮革邊緣。
胃裡在翻江倒海，他隻能閉著眼睛，強迫自己隨著車廂的搖晃調整呼吸。
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 他在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這份水晶湖夏令營的輔導員工作薪水豐厚，對於急需攢夠下個學期生活費的他來說，是一次絕佳的機會。
即使這意味著他要獨自來到這片完全陌生的北美原始森林，去麵對一群他並不熟悉的外國同事和青少年。
“嘎吱”
伴隨著刺耳的刹車聲，大巴車終於在漫天黃塵中停了下來。
司機用粗獷的嗓門喊了一句什麼，林清渾噩的腦子根本來不及翻譯那句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隻是憑借本能抓起腳邊陳舊的帆布包，跌跌撞撞地走向車門。
踏出車門的那一瞬間，盛夏午後毒辣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當頭砸下。
林清眼前猛地一黑，雙腿發軟，幾乎要跪倒在滾燙的沙土地上。他下意識地伸手死死扒住了車門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淺藍色的純棉T恤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濕軟地貼在他單薄瘦削的背上。
太丟臉了。 林清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懊惱。第一天報到就表現得這麼病弱，如果營地負責人覺得他無法勝任體力活，會不會直接讓他卷鋪蓋走人？
“你還好嗎？”
一道低沉、帶著成熟男人特有磁性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林清深吸了一口氣，勉強睜開被陽光刺痛的雙眼，試圖讓自己站直。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穿著卡其色工裝襯衫的高大男人，胸前掛著“營地負責人”的銘牌，上麵寫著“David（大衛）”。
大衛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斯文儒雅，看起來並不像那種刻板印象裡粗獷的伐木工或營地長。
“我……我沒事，隻是有點暈車。您好，我是林清。”林清咽了口唾沫，強忍著胃裡的翻滾，用略顯生澀但儘量禮貌的英語打招呼。他伸出還有些發顫的手，想要完成一個得體的社交握手。
大衛垂下眼眸，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骨肉勻稱卻蒼白冰涼的手。他沒有像尋常的握手那樣僅僅交握手指，而是伸出寬厚的手掌，直接將林清整隻手包裹在了掌心裡。
“林。歡迎來到水晶湖。”大衛的手心溫熱乾燥，指腹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他微微低下頭，目光落在林清因為暈車而毫無血色的臉上，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你看起來……比簡曆上的照片更易碎。”
易碎？
林清愣了一下。他不確定這是不是英語裡某種他沒學過的地道表達，還是對方真的在質疑他的體能。
他有些局促地想要抽回手，證明自己並沒有那麼嬌弱。但大衛的掌心像是有某種奇怪的吸力，力道恰到好處地鉗製著他，讓他掙脫不開，卻又不會覺得疼痛。
“我可以乾活的，”林清急忙解釋，清澈的黑瞳裡透著一絲焦急，“我隻是不太適應這裡的盤山公路，給我半個小時，我就可以幫忙搬卸物資。”
大衛看著他急切自證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剛想開口，兩道充滿活力的聲音從不遠處的木屋方向傳了過來。
“嘿！大衛！這就是那個新來的輔導員嗎？”
走在前麵的是一個金發碧眼、體格健碩的年輕男人。他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無袖背心，陽光下，他手臂上虯結的肌肉泛著健康的光澤。他像是一陣狂熱的旋風，大步跨到林清麵前。
“哇哦，”金發男人吹了個響亮的口哨，目光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著林清，“我是馬克！老天，你也太瘦了，簡直像個沒發育好的高中生！”
還沒等林清反應過來這句稍微有些冒犯的評價，馬克已經熱情地伸出粗壯的手臂，一把攬住了林清的肩膀，還在他的肩頭上用力地拍了兩下。
馬克身上的體溫高得嚇人，混合著濃烈的汗水和荷爾蒙氣息瞬間將林清整個人籠罩。林清被這突如其來的身體接觸驚得渾身一僵，差點沒站穩。
美國人都這麼熱情嗎？ 林清的大腦一片混亂，他極其不適應這種打破了社交安全距離的碰觸。他本能地想要往後退，但又怕自己的抗拒顯得太不合群、太不禮貌。他隻能僵硬地扯出一個尷尬的笑容：“你好，馬克，我是林清。”
“馬克，你嚇到他了。”
另一道略顯冷淡的聲音插了進來。
跟在馬克身後的棕發青年走了過來。他叫埃裡克，相比於馬克的張揚，埃裡克顯得沉靜許多。
他五官輪廓極深，沒有任何寒暄的廢話，而是直接將一瓶表麵結滿冰霜的礦泉水，貼上了林清因為緊張而微微蜷縮的手背。
極度的冰冷瞬間刺激了林清的神經，他猛地瑟縮了一下，抬起頭看向埃裡克。
“喝點冰水。”埃裡克的聲線很低，帶著一絲沙啞。他的目光沒有像馬克那樣帶著顯而易見的驚奇，而是平靜地、直勾勾地盯著林清的臉。
但不知為何，這種平靜的注視反而讓林清覺得頭皮發麻。那眼神太專注了，就像是……某種肉食動物在靜靜觀察著剛落入領地的陌生草食動物。
“謝……謝謝。”林清連忙雙手接過冰水，避開了埃裡克的視線。冰涼的瓶身終於讓他找回了一點理智，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小口，胃裡的惡心感被壓下去了不少。
“好了，小夥子們。”大衛終於鬆開了林清的手，溫和地打斷了這場略顯怪異的迎新，“林剛經曆長途跋涉，他需要休息。馬克，鬆開你的手，去檢查一下晚上的篝火木柴準備好沒有。”
馬克撇了撇嘴，似乎有些不情願，但還是鬆開了攬著林清肩膀的手臂：“好吧。晚上見，林。我烤漢堡的手藝可是一絕，你得多吃點長長肉。”
看著馬克和埃裡克轉身離開的背影，林清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了下來。
“走吧，我帶你去你的木屋。”大衛非常自然地彎下腰，毫不費力地單手拎起了林清那裝滿書本和衣物的沉重帆布包。
“大衛先生，我自己來就好！”林清趕緊上前一步想要接過行李。他不想第一天就給上司留下一個處處需要人照顧的廢物印象。
“林，”大衛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金絲眼鏡後，那雙眼睛裡透著一種長者般的包容，卻又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你是這裡的客人，也是我招進來的員工。在這裡，你要學會接受營地的安排。”
林清被他話語裡的威嚴震住了，隻能將伸出去的手默默收了回來，小聲說了一句：“麻煩您了。”
兩人一前一後地朝著營地深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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