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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周見秋

馬誌強的墓在南區。

比西區那批舊墓新得多。

墓碑前放著一束已經枯萎的菊花,照片裡的男人四十多歲,臉寬,笑起來有兩道很深的法令紋。

當天夜裡,林野去過三次。

第一次,什麼也沒聽見。

第二次,隔壁兩座墓在爭論燒紙汽車有沒有牌照。

第三次,馬誌強仍然沒有開口。

墓園裡不是每個亡者都會聊天。

有人話多,死後也停不下來。

有人埋下以後,像真正睡著了。

林野不能把希望全放在一個司機身上。

第二天,青城博物館召開情況說明會。

展廳裡的百壽圖已經撤下,原來的位置用灰布遮住。網上有人拍到閉館通知,關於“一級文物疑似被調包”的消息迅速傳播。

青博無法繼續沉默。

說明會隻開放給登記媒體。

林野沒有記者證,也不準備進去。

他到博物館,是為了看二〇二一年數字化項目的公開展板和捐贈名單。

很多大型項目都會留下新聞、合作單位和現場照片。

這些公開資料不一定是證據。

有時候能告訴人,該去哪裡找證據。

一樓會議廳門口擠滿記者。

一個紮低馬尾的年輕女人抱著電腦包,從人群裡側身擠出來,差點撞上林野。

她站穩以後先說了句抱歉,又低頭確認胸前的證件。

青城都市報。

周見秋。

“請問媒體簽到台在哪邊?”

她問。

林野指了指大廳另一側。

“剛搬到那邊,藍色牌子後麵。”

“謝謝。”

周見秋走出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林野手裡的資料袋。

袋子上印著雲水拍賣的標誌。

“你是收藏者?”

“不是。”

“文博從業者?”

“墓園保安。”

周見秋明顯以為他不想回答。

“打擾了。”

她沒有繼續糾纏,轉身去簽到。

走到簽到台前,她從電腦包裡取出一張寫滿字的紙。

上麵不是情緒化的問題。

是QBM編號、貨梯重量、返庫日期和項目負責人四列時間線。每一個數字後麵都標著公開來源。

林野遠遠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記者保留不是沒有作用。

調查可以暫時不公開,行政程序也需要時間。但博物館麵對公眾時,至少要有人把那些已經證實的事實問出來。

周見秋做的是這一部分。

她不知道林野能聽見死人。

也不知道編號墓裡是誰。

她隻知道一隻箱子前後差了八百一十克,而負責的人還沒有解釋。

說明會上午十點開始。

白景川代表館方通報情況。

“經專家初步複核,當前展陳的緙絲百壽圖與曆史修複檔案存在差異。差異可能源於二〇二一年的數字化保護項目,目前尚不能使用‘調包’或‘失竊’等表述。”

“涉事展品已經封存,原始檔案和相關人員正在接受核查。”

“青城博物館將及時公布權威結論。”

記者提問環節,前幾個問題都圍繞真假和責任。

有人問百壽圖市場價值多少。

有人問博物館會不會賠償門票。

還有一家自媒體直接問白景川是否準備辭職。

白景川沒有被問題帶走。

“文物價值不能隻用市場價格衡量。”

“展廳其他文物正常開放,不涉及門票退費。”

“在結論出來以前談處分,不負責任。”

每一個回答都挑不出明顯漏洞。

會場的焦點卻越來越偏離那件文物本身。

直到周見秋拿起話筒,重新把問題拉回編號和重量。

白景川的回答很穩。

尚未定論。

正在核查。

不便透露。

輪到周見秋時,她沒有直接問展品是真是假。

“請問白副館長,QBM-WB-0417-R是否是這件文物的返庫編號?”

白景川停頓了一下。

“屬於內部業務編碼,具體對應關係還在核對。”

“同一編號為什麼會出現在棲雲藝術倉的一座私人自鳴鐘和一隻假緙絲箱上?”

現場一下安靜。

這個問題來自已經公開的法院保全信息。

不涉及秘密調查資料。

白景川回答:“不排除外部機構錯誤複製編碼。博物館內部編碼本身不代表文物所有權。”

周見秋繼續問:“消防貨梯數據顯示,百壽圖返庫箱比出庫時重八百一十克。館方此前是否發現並處理過這一異常?”

“重量問題需要結合包裝變化判斷。”

“原始包裝記錄顯示返庫泡沫比出庫卷筒更輕。增加的重量來自哪裡?”

白景川看了她兩秒。

“這個問題,核查組會給出結論。”

“最後一個問題。”

周見秋說,“二〇二一年項目總協調人是您。按照製度,返庫記錄是否需要您簽字?”

會場裡所有鏡頭都對準了白景川。

“項目總協調不直接參與每件文物的入庫驗收。”

他回答,“如果具體崗位存在失職,我不會回避管理責任。”

說明會結束後,相關文章很快發出。

周見秋的標題沒有使用“國寶失竊”一類誇張字眼。

《八百一十克從哪裡來?青博百壽圖的三條待解記錄》。

文章隻列事實、時間和館方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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