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八百克
“出庫的時候十八點六,回來十九點四。”
編號墓裡的男人又說了一遍。
林野站在墓前,沒有急著問名字。
對方沉默了這麼久,突然開口,多半不是為了和他認識。
“箱子裡原來裝的是什麼?”
“明代緙絲百壽圖。”
“不是壽星圖?”
“不是。”
男人聲音沙啞,“百壽圖是青博館藏,一級文物。壽星圖是後來錄進棲雲係統的私人藏品。名字不一樣,編號卻一樣。”
林野拿出手機記下。
“QBM-WB-0417-R,分別代表什麼?”
“QBM是青博,WB是文保業務。四一七是返還日期,R是返庫。”
“二〇二一年四月十七日?”
“對。”
“箱子為什麼會多八百克?”
“他們說換了防潮材料。”
男人停頓了一下,“可我稱過空包裝。新泡沫比舊卷筒輕,不該重。”
蘇月琴問:“你當時沒開箱?”
“返還箱有兩道封條。文保中心一位負責人、庫房一位負責人同時簽字才能開。我隻有入庫和上架權限。”
“那你怎麼知道裡麵換了東西?”
“後來展覽輪換,我見過一次。”
男人的聲音更低,“織法不對,左下角缺了一處舊傷。原件最外側有個‘壽’字,第九針斷過,修複時隻固定,沒有補色。新回來的那件,線是整的。”
林野問:“你報告了嗎?”
“報了。”
“結果呢?”
“我被調去管普通庫。”
男人說這句話時,沒有憤怒。
隻有一種反複說過、最後連自己都懶得爭的疲憊。
林野問:“你為什麼把時間記得這麼清楚?”
“那天上午,消防貨梯剛做完年度校準。”
“安乘電梯的人來換載荷模塊,我負責簽字。百壽圖是校準後的第一件出庫文物,我怕數據有問題,盯著稱了兩遍。”
“返庫呢?”
“我晚上七點半本來該下班。車遲到,我留下等。箱子推進來時,貨梯報警了一次,說載荷變化異常。”
“有人處理報警嗎?”
“重啟以後沒再響。第二天,報警記錄被歸類成設備誤報。”
林野把“設備誤報”四個字圈了起來。
很多造假不會把所有異常抹掉。
它們隻是給異常換一個聽起來普通的名字。
重量變化,叫包裝調整。
貨梯報警,叫設備誤報。
人員質疑,叫崗位不適應。
每一件單獨看都不嚴重。
放在一起,才是一條完整的路。
“你後來還見過百壽圖嗎?”
“見過兩次。第一次我就發現針腳不對。第二次是館裡做年度盤點,我申請對照顯微檔案,被白景川駁回了。”
“理由?”
“一級文物減少不必要搬動。”
理由專業、謹慎,還符合保護原則。
也因此更難反駁。
“你什麼時候離開青博?”
男人沒有回答。
墓園裡隻剩風吹過草葉的聲音。
他願意談百壽圖。
卻不願意談自己。
西區沒人再說話。
答案已經很清楚。
“紙麵記錄還能找到嗎?”
“係統重量改成了十九點四。紙質入庫單後來補簽,也寫十九點四。”
“那十八點六隻剩你的記憶?”
“不。”
男人說,“運輸箱進出庫要走消防貨梯。貨梯有獨立載荷記錄,數據存在維保公司的控製器裡。青博隻能看,不能改。”
這條線索非常重要。
它不是隻有林野能聽見的秘密。
是任何人隻要知道方向,都可以依法取得的客觀數據。
“維保公司叫什麼?”
“安乘電梯。”
“當天幾點?”
“出庫上午九點十二分,返庫晚上七點四十六分。”
男人報得很準確。
像這些數字在他死後仍然壓在腦子裡,一天也沒有淡。
“你叫什麼?”
林野終於問。
編號墓沉默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說:“先查東西。”
“名字以後再說。”
第二天早上,林野把消防貨梯線索告訴顧晚棠。
當然不是說“墓裡的人告訴我”。
他的說法是,自己對照倉儲運輸流程時想到:主係統可以修改,電梯和消防設備往往有獨立日誌。
顧晚棠沒有問他為什麼能精確到公司、日期和分鐘。
她隻是看了林野幾秒。
“你這個想到,範圍很小。”
“消息值錢,是因為範圍小。”
“這次算在一百萬元裡?”
“顧總已經說欠我人情。”
“所以?”
“先查,查不到不收費。”
顧晚棠聽懂了。
查到了,人情繼續往上加。
聯合核查組當天向安乘電梯調取數據。
電梯公司一開始隻找到近兩年的雲端記錄。二〇二一年的舊控製器已經更換,設備被送進倉庫等待報廢。
技術人員花了六個小時,才從控製器本地存儲中恢複日誌。
舊控製器沒有常見的數據接口。
安乘電梯找來當年型號的調試器,又從退休工程師家裡借回一根停產連接線。設備第一次通電時隻顯示亂碼,技術人員以為存儲芯片已經損壞。
第二次讀取,才發現不是亂碼。
是舊係統使用的十六進製載荷代碼。
需要用二〇二一年的校準係數重新換算。
當年的紙質校準單也找到了。
簽收人一欄被複印時遮住半邊,隻剩一個“守”字的右側。
林野看見,沒有聲張。
編號墓裡的男人,名字裡很可能有一個守字。
維保工程師把四月十七日全天數據導出,一共三百多次運行。貨梯平時運送工具、清潔車和展櫃,載荷變化很雜。
隻有上午九點十二分和晚上七點四十六分,能與百壽圖出入庫監控準確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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