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9.
我開始做心理治療。
第一次見谘詢師,我說不出話。
第二次,我隻說了一句:
“我不是羅家的。”
後來,我學著把這些年一點點說出來。
案件還在繼續查。
曹桂芝的上線被抓。
跨省鏈條牽出更多人。
羅家溝又有幾個男人被調查。
羅盼盼被安排進專門機構,由未成年人保護部門跟進。
我沒有再去看她。
有人勸我:
“到底是親生的。”
我說:
“親生不是通行證。”
那人訕訕閉嘴。
半年後,檢察機關起訴羅建軍。
開庭那天,我出庭作證。
羅建軍比以前瘦了,胡子拉碴,看見我時眼神還是凶。
他在法庭上說:
“我對她也不差。”
“她生病了我才鎖她。”
“孩子都有了,她就是我媳婦。”
我看著他,忽然一點都不怕了。
我把袖子卷起來,露出手腕上的鎖痕。
“這不是過日子。”
“這是犯罪。”
法庭很安靜。
判決下來那天,我媽抱著我哭。
我沒有哭。
我的眼淚,好像早在山裡流乾了。
後來有家公益機構聯係我。
他們做被拐婦女尋親和法律援助。
一開始,我隻是幫忙核對一些山村裡的稱呼和路線。
再後來,我跟著工作人員去過一次山區。
那天,我們救出一個二十多歲的女人。
她懷裡抱著孩子,死活不肯上車。
“我不能丟下他。”
“他們會打死他的。”
我蹲在她麵前。
我沒有勸她拋下孩子。
我隻是看著她的眼睛,說:
“先保證你能活著出去。”
“你活著,才有以後。”
回程路上,夕陽落在山脊上。
眼前的字慢慢浮現。
【上一回,你死在豬棚裡。】
【這一回,你走出來了。】
【你救下的第一個人,是你自己。】
我把額頭靠在車窗上。
山一層一層往後退。
我沒有回頭。
又過了一年,我開始能獨自出門。
我會坐地鐵,會掃碼付款,會在菜市場跟人講價。
我爸在陽台給我種了一盆茉莉。
我媽把我的舊房間重新收拾出來,沒放太多東西,怕我覺得壓迫。
桌上擺著我的身份證。
許知南。
每次看到這三個字,我都覺得胸口鬆一點。
我不敢說一切都好了。
有些東西不會好。
手腕上的舊疤不會消失。
夜裡驚醒時,我還是會摸門鎖。
我也仍然會想起羅盼盼。
想起她出生時小小的一團。
想起她喊我壞媽媽。
但我不再拿這些折磨自己。
我可以承認她曾是我的孩子。
也可以承認,她傷害過我。
這兩件事同時存在,不需要我用後半生去證明母愛偉大。
後來公益機構請我做一次分享。
台下坐著被解救的女人、辦案人員、社工,還有一些正在尋找親人的家屬。
我站在台上,手心全是汗。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
“我以前一直以為,隻要我當了媽媽,就必須把所有人放在自己前麵。”
“他們也是這麼告訴我的。”
“他們說孩子還小,男人會改,老人不容易,村裡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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