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起初以為,陳曉薇隻是在開玩笑。
中年夫妻的日子,吵吵鬨鬨本是常態。氣頭上的狠話誰都會說,上個月爭執,她還隨口撂過“再不做家務就把你趕出去”的話,我隻當是尋常拌嘴,從未當真。
可此刻的陳曉薇,眉眼平靜得詭異,沒有半分賭氣的意味。
她俯身從茶幾抽屜裡抽出一隻牛皮紙文件袋,封口鬆散磨舊,袋身褶皺分明,看得出來,這段時間她反反複複取出翻看,早已醞釀許久。
她將袋子攤開,指尖點在打印紙上,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家事:“你自己看。關鍵條款我都標好了。房子歸我,車子歸你,存款對半分。至於銘銘的撫養權……”
“等等。”
我猛地出聲,嗓音乾澀發緊。腦袋像被重錘砸中,轟然作響,耳尖陣陣發麻,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我死死盯著她,眼底滿是不敢置信:“陳曉薇,我今天剛被公司裁員,你偏偏挑今天跟我提離婚?”
她輕輕歎了口氣,那聲歎息裡沒有半分心疼與不忍,隻有一絲恰到好處的、近乎苛責的無奈,和平日裡嫌我忘了倒垃圾、做事拖遝時的語氣,一模一樣。
“我知道時機聽來不近人情。但你現實一點。”她語速平穩,字字都像淬了冰,“你已經四十一了,互聯網行業迭代這麼快,你覺得你還能找到同薪資的工作?一百三十二萬補償金聽著多,坐吃山空,撐不過兩年。”
她把文件袋輕輕推到我眼前,眼神坦然,沒有絲毫躲閃。
“我隻能為我自己的後半生打算。”
我盯著那隻薄薄的牛皮紙袋,心口一點點沉下去,冷得發僵。
她說,這份協議,她足足擬了三個月。
原來過去整整三個月,我每天六點半起床、擠一小時地鐵、兢兢業業上班,以為家庭安穩、歲月如常的時候,我的妻子,早已在背地裡精打細算,盤算著如何乾淨利落地把我掃地出門。
喉嚨發緊,我一字一頓,帶著一絲殘存的僥幸:“你……早就想好要跟我離了?”
“嗯。”
她坦然頷首,神色淡漠得像在回答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那過分的平靜,刺得我頭皮陣陣發麻。
“本來打算等你年底述職結束再提。既然公司先裁了你,反倒省事,省得你一直拖。”她抬眼看我,眼底帶著一絲淺淺的厭棄,“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遇事隻會躲。從來不敢直麵問題。”
一股窒息般的堵塞感死死堵在喉嚨口。
不是痛哭流涕的難過,是深入骨髓的荒謬。
荒謬到讓我心底發寒,幾乎想當眾失笑。
十六年前我追她時,她眼裡帶著光亮,篤定地說我很有潛力,值得托付。
原來十六年煙火相伴,所謂的潛力早已過期,我也成了她眼裡,一文不值的過期商品。
我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聲音沉得沙啞:“行。”
我抬手拿起文件袋,指尖觸到冰涼的紙張,涼意順著指尖竄遍全身。
“我看看。”
聽見我鬆口,陳曉薇緊繃的下頜瞬間放鬆下來,明顯鬆了一大口氣。她轉身走到廚房接水,語氣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溫和、客套的熟稔:“我倒了杯水,你要不要?”
都要一刀兩斷、各奔東西了,她還能維持著這種滴水不漏的體麵。
優雅,周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虛偽得讓人反胃。
我低頭翻開協議,逐字逐句細讀,每多看一行,心底的寒意就重一分。
房子歸她,我無話可說,房產證本就是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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