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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給沈辭青掖著被子的寧晴動作頓了一下,搖了搖頭,然後悄悄抖了抖袖子,蓋住了手臂上纏著的細布。

“我睡了多久?”沈辭青說道,“還有,我口渴了。”

“兩日了。”寧晴用手帕擦著沈辭青的額頭,“等下,我這便給你拿水。”

取了水來,沈辭青嘴張不開,寧晴便用勺子一點點地喂給他。溫熱的水流過喉嚨,沈辭青長長地出了口氣,感覺好了許多。

“鏡子。”沈辭青看著寧晴說道,“我想照照鏡子。”

瞅著沈辭青有些緊張的模樣,拿來了鏡子寧晴覺得自己大概知道他要乾什麼。

對著鏡子裡的自己仔細瞅了瞅,上上下下地偏了偏頭,沈辭青放心了。

“還好,沒破相,還是那般俊朗。”

寧晴噗嗤一聲笑了,這才是她認識的沈辭青。

把鏡子翻轉過來,對著鏡裡的小娘子仔細瞧了瞧,寧晴剛剛提起的擔心便消散了。

一點皮沒破,還是那個東京城裡最好看的小娘子。

“你照什麼呀?”活過來的沈辭青虛弱地說道,“你長得又沒有我好看,有什麼好擔心的。”

放下鏡子的寧晴翻了個白眼,她不和病人一般見識。

“喂,問你個事。”寧晴抬手把碎發撩到耳後,也不看沈辭青,樣子看起來就好像是隨口一問,“爆炸的時候,你為什麼要護著我?”

餘光看著沈辭青,寧晴心裡那頭小鹿砰砰直跳。

“當然是因為雪兒在你手裡啊。”沈辭青想都沒想就回答道,“好幾百貫啊,我能不護著麼。”

寧晴的小拳頭嘎嘣一聲就握緊了。

我就不該對他有期待!

看著那一臉欠揍的沈辭青,寧晴銀牙暗咬,心想要不是你現在不抗揍,說什麼我都得給你來上兩下。

“對了,雪兒呢?”沈辭青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任務。

“炸死啦!”寧晴氣呼呼地說道,“毛都沒剩一根!”

沈辭青原本好了一些的臉色又白了。

我的幾百貫呐!

在和寧晴一番交流過後,沈辭青才知道,自己被炸暈過去的當日王月羽就過來看過自己,小娘子哭得是稀裡嘩啦的,直說都怪自己讓沈辭青去幫她找狸奴。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淚,寧晴見王月羽似乎控製住了情緒,便見縫插針地告訴她雪兒被炸死了。

王月羽直接哭背過了氣去。

沈辭青直接無語了。

難道現在朋友之間都完全不用考慮對方的情緒了麼?!

爐子上的藥罐一陣咕嘟,寧晴也顧不上再生氣,走過去熄了火,倒好藥後端了過來。扶著沈辭青坐了起來,看著沈辭青腦門上疼出的一頭汗水,寧晴心疼地用手帕輕輕擦了擦。

“趁熱喝,郎中說涼了藥效便不好了。”端起藥碗,寧晴用勺子舀起一小口輕輕地吹了吹,“張嘴。”

沈辭青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了一絲扭捏,猶豫了一會兒,狠著心咬牙張開了嘴。

一口湯藥送入,沈辭青的臉一下子皺成了一團。

“苦。”沈辭青委屈巴巴地說道。

“良藥苦口。”寧晴板著臉訓道,可看著沈辭青孩子氣的表情,到底還是心軟了下來,“好,給你加些蜜糖。”

加好了蜜糖,坐到床前,寧晴舀好湯藥輕輕吹一吹,沈辭青便聽話的張開嘴。湯藥入口,還是有些難耐的苦澀,但沈辭青卻覺得好像在什麼地方,有股淡淡的甜味彌漫開來。

窗外一陣輕風吹過,不經意間抬眼的沈辭青才發現,寧晴的臉紅了。

沈辭青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發芽了。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房間裡曖昧的氣氛讓一陣咚咚咚的上樓聲打斷了。下一刻,一個肩上纏著細布的白麵漢子就推門走了進來。

“喂藥呢啊。”走進來的劉贏坐到桌邊倒了口水,“繼續,繼續啊。”

“對,喂藥呢。”心裡一下慌了的寧晴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重複一遍,喂藥的小手慌慌張張地就把藥喂到了沈辭青的鼻子裡。

沈辭青:“………”

我們什麼都沒乾你慌什麼呀!

反應過來的寧晴趕緊收回了手,手忙腳亂地擦乾淨了沈辭青的臉。看著那破壞了氛圍的劉贏,沈辭青心裡就氣不打一處來。

“這不是能以一當十的劉都頭麼?”沈辭青話裡都是刺,“怎麼上次才五六個人就給你砍成了這個樣子?”

然而本以為會惱怒著解釋的劉贏卻沒有說話,隻是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上次動手的,是皇城司的人。”劉贏咬著牙齒說道。

沈辭青和寧晴的臉色都變了。

“你確定?”沈辭青皺眉問道。

“皇城司的功夫我不會認錯。”劉贏看著沈辭青,“你正好醒了,能不能告訴我,庫房裡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沈辭青搖了搖頭:“你不該問我。”

一旁的寧晴放下了手裡的藥碗。

“那你是不是要查關於那東西的事?”劉贏說道,“這總能告訴我吧。”

沈辭青點點頭:“是。”

“那皇城司的人便不能用了。”劉贏皺眉說道,“本以為已經拔掉了釘子,沒想到對方還有人。”

“這裡麵不能用的人,包括你麼?”沈辭青平靜地說道。

一旁的寧晴悄然移了半步,擋在了沈辭青的身前。

聽到這話劉贏笑了一聲,抬起頭,死死地看向了沈辭青。

他生氣了。

“沈辭青!”劉贏的臉上滿是憋屈,“雖然算上這一次,我已經是第三次沒護住你了,但是你不能因為這個就懷疑我啊!”

一句話說的沈辭青和寧晴都愣住了。

劉贏不說還沒什麼,這一提醒沈辭青就覺得不對了。

啊,怪不得我這一路走來總是凶險伴身,鬨了半天,原來你是臥底啊!

委屈的劉贏開始一樁樁細數自己做過的保護沈辭青的事,而沈辭青則是帶著寧晴兩人對著劉贏一陣挖苦。

就在劉贏被擠兌得就要削發明誌的時候,房間外響起了一陣拍門聲。

三人的聲音都停下了。

這個時候,會是誰?

幾乎不用言語,劉贏便把手搭在刀把上轉身麵向了門。

“進。”沈辭青悄悄往寧晴身後躲了躲。

門外傳來了句打擾了,然後門便被推開,走進來了一位穿著僧袍的年輕僧人。

沈辭青愣住了。

這是誰以為自己死了,派人來超度了麼?!

進門後,麵龐白皙的年輕僧人朝三人施了個禮,然後自顧自地坐到了桌旁,給自己倒了杯茶。

寧晴不高興了,那是她專門給沈辭青泡的茶。

“敢問大師,來這裡可是有事?”作為房間的主人,沈辭青開口問道。

“是有事的。”僧人放下茶杯說道,“這位便是沈辭青沈官人了吧。此番前來有些唐突,還望沈官人見諒。”

“大師客氣了。”沈辭青笑著說道,“茶水五兩一杯。”

“倒是不貴。”僧人笑著又倒了一杯,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了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屋裡另外三人驚呆了,這是哪裡來的冤大頭?!

“還未向諸位介紹自己。”僧人雙手合十施了個禮,“在下趙武明,是東京城黑市的行頭。”

第9錄 黑市裡的狸奴(下)

“黑市的………行頭?”寧晴一時有些愣住了,“還是個和尚?”

趙武明笑了笑:“讓娘子見笑了。”

沈辭青雖然也有些驚訝,但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合理,在這東京城裡,若論做生意,那必然會有僧人的一席之地。

當今官家三教並舉,對佛家的管束已是無比鬆弛,再加上對經商的支持,僧人經商的現象已是屢見不鮮。

不說旁人,就說那享譽東京的大相國寺,除了眾多香客的香火錢外,還經營著質庫(典當行)、房產買賣租賃以及香粉飲食等多種生意。

背靠著寺廟,又有朝廷下發的相關福利政策,自然造就了無數的富有僧人。就說在這東京城裡,十個腰纏萬貫的富有人家裡,怕是就有兩三個是那入了佛門的和尚。

隻是沈辭青沒想到,對方能做到那黑市的行頭,那他應當就是那黑市背後之人明麵上的代理人了。

“大師這身份倒是一時讓我不知該如何稱呼了。”沈辭青說道。

“沈官人叫我趙行頭便是了。”趙武明一臉笑意。

“如此也好。”沈辭青點點頭,“不知趙行頭此番前來,是有何事找我?”

“自己家的地頭讓人踩了,沈官人覺得我是來做什麼的?”趙武明臉上笑意不變,但那原本溫和的笑意已是染上了一分殺氣。

“在那黑市裡鬨事的又不是我們,想報複你怕是找錯了人。”寧晴臉色也冷了下來。

“娘子誤會了。”趙武明搖了搖頭,“我趙武明又不是那是非不分之人,自然知曉該找誰算賬。若是我此行來是想找沈官人的麻煩,那我一個人也不帶就走了進來,怕不是失了心智。”

“那你來做什麼?”寧晴依然提著氣勢。

“來請沈官人幫忙。”

看著沈辭青,趙武明臉上的笑意不見了。

“我已查過了,沈官人到我那黑市裡,是去找副相王謙的孫女丟失的狸奴,而等到沈官人進了齊老六的庫房後,那些黑衣人便殺了出來,用炸藥炸毀了那間庫房。

“我不知道沈官人在那庫房裡找到了什麼,但我很清楚,絕不會是一隻狸奴。我不關心那是什麼,我也不關心那些黑衣人為什麼要炸掉它,但我隻想知道一件事。

“那庫房裡的東西,沈官人認不認得?”

迎著趙武明驟然鋒利起來的眼神,沈辭青點了點頭。

“如此便好辦了許多。”趙武明的眼神又柔和了下來,“能派出人手用炸藥來銷毀,那東西想來應是牽扯到了什麼事情,當然,那也與我無關,我隻是還想再知道一件事。

“關於那東西牽扯的事情,沈官人是否要查下去?”

沉默了一會兒,沈辭青再次點了點頭。

“那就成了。”趙武明臉上有了笑意,“如此,我趙武明願為沈官人提供助力。”

“黑市行頭的幫助應當很難得。”沈辭青說道,“但我為何要找你?”

“因為你沒人用了。”趙武明說道,“我查到了,動手的那夥人是皇城司的。”

一旁劉贏的麵色一變,沈辭青則是微微眯起了眼。

“你既已知曉,為何還來找我?”

“沈官人,這還要我明說麼?”趙武明搖了搖頭,“若隻是皇城司的幾個小蝦米,我自然早就料理了,可等我的人去找他們的時候,那幾個人已經人間蒸發了。”

沈辭青聞言眼神一凜,而劉贏的麵色已是十分難看,趙武明說的事連他都不曾知曉。

“這裡麵的事已是擺在明麵上的不小,我不想趟這趟渾水,可又咽不下去讓人炸了場子的這口氣,所以,我得找個願意趟進去的。”趙武明已是把話說開了,“沈官人,這個解釋可以麼?”

沈辭青沉默了半晌。

“什麼條件?”

“沈官人追查的時候,要人要物要錢,隻要你提出來的,我趙武明全都給你。”看著沈辭青,趙武明說道,“但我隻辦事,其它的一概不碰。

“沈官人也別想著設局把我拉下水,到時候我自有脫身的本事,但沈官人得罪的,怕是會再多上一家。

“至於要求就隻有一個,就是請沈官人把那背後之人抓出來,到時候你能辦你辦,你辦不了,我再來想辦法。

“踩了我趙武明的場子,他再能耐也要扒下一層皮來。”

沈辭青看著趙武明沒有說話。

“沈官人還真是不見兔子不撒鷹。”趙武明哂笑了一聲,“我知道沈官人極擅破案,但若是沒了線索,沈官人怕也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看著沈辭青,趙武明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沈官人大概還不知道,那齊老六,已經死了。”

這話讓寧晴和劉贏都不由得皺起了眉頭,而沈辭青的麵色卻是依然平靜。

這回輪到趙武明詫異了。

“看來沈官人早就料到了。”

“連庫房裡的那點東西都不放過,更何況那經過手的齊老六。”沈辭青看著趙武明,“把你的線索說出來吧,有用我便與你合作”

“沈官人真是快人快語。”趙武明讚道,“齊老六在黑市裡也有些年頭了,這樣的老江湖,總會給自己留下些後手。據我所知,那齊老六有本暗賬,裡麵記載了他所有見不得光的生意,沈官人要查的那東西,應該也記在了上麵。

“而我,恰好知道那暗賬在哪裡。”

“看來我沒有理由拒絕了。”沈辭青說道,“趙行頭想讓我什麼時候出發?”

“明日。”趙武明說道,“不好說那皇城司背後的人是不是也在盯著這暗賬,自然是越快越好,而且我還得給沈官人備些人手以防萬一。”

沈辭青點點頭:“可以。”

“不行!”寧晴拒絕道,“傷沒好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此事輪不到你插嘴。”沈辭青皺眉說道,“趙行頭,明日辰時初,我在客棧門口等你的人。”

“我說了你哪都不能去!”寧晴生氣了。

“我沒力氣與你爭吵,若想看我吼到吐血,你便再多說兩句。”沈辭青語氣平靜,“趙行頭,明日莫要遲了。”

看了看生著氣卻不再出聲的寧晴,趙武明站起身行了個禮:“那沈官人,我們明日見。”

趙武明走了,劉贏看這屋裡的氛圍不對,以回去查探詳情為由,說了句明日見後也跟著跑了。一時間,屋子裡就隻剩下了沈辭青和寧晴。

“抱歉,話重了。”沈辭青說道。

“一定要去麼?”坐到了桌旁的寧晴說道。

“一定要去。”

“死也要去?”

“死也要去。”

“是為了沈鳴麼?”寧晴忽然說道。

沈辭青霍然抬起了頭。

“定州邊餉,鹹平四年四月。”寧晴看著沈辭青,“我去查過邸報,沈鳴就是在那時因為邊餉被劫而死的。沈鳴的死有問題對麼?你來東京就是來查這個的?”

沈辭青盯著寧晴看了好久,然後又低下了頭。

“別卷進來,這與你無關。”

寧晴笑了。

“想要關心人就不要這樣扭扭捏捏的,怕我死掉,就坦率一點說出來。”

沈辭青沉默了,過了許久,才點了點頭。

“是,我怕你死掉。”沈辭青承認道,“所以,別卷進來。”

“可我已經卷進來了不是麼?”寧晴走到床前,從袖裡取出了一張疊著的紙條,“這個應當有用吧?”

沈辭青費力地抬了抬手,然後放棄了。

“我抬不起來,你打開給我看吧。”

“哦?不是不讓我卷進來麼?”寧晴一臉為難地說道,“怎麼,這麼快又要我幫忙了?”

沈辭青苦笑了下,這就是寧晴,永遠都不服輸。

“這是那箱子上的封條。”寧晴沒為難沈辭青多久,把手裡的紙條展了開來,“我覺得你會有用,便搶下了一張。”

看著封條上的定州字樣,沈辭青愣住了。

所以那時寧晴才會離炸藥那麼近麼?冒著那般風險,就隻是為了去搶一張對自己有用的封條?

沈辭青低下了頭,他不想讓寧晴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

“謝謝,幫大忙了。”沈辭青聲音悶悶地說道,“但這樣的事下次不要再做了。

心裡高興的寧晴又要生氣了。

“線索沒了總還能再找到,可你若沒了,我便再也找不到了。”

迎著沈辭青的目光,寧晴有些慌亂地移開了眼神。

“你是在擔心我麼?”寧晴哼了一聲說道。

“不明顯麼?”沈辭青笑了笑。

“懶得理你。”寧晴小臉發紅地朝門外走去,“去抓藥了,你別亂動,掉地上了可沒人管你。”

沈辭青乖乖地應了聲是。

走到門口,手放到了門上的寧晴停下了。

“其實沒幫上忙是不是。”說話的寧晴沒有回頭,“快一年的時間了,那封條怎麼可能這麼新?”

聽著寧晴聲音裡的黯淡,沈辭青搖了搖頭。

“真的幫上大忙了,你知道的,我從不騙人。”

“當真?”

“就如我長得好看那樣真。”

“不要臉皮。”寧晴的聲音又活了過來,“走了。”

“明日你不用去。”沈辭青忽然說道,“人多眼雜,若是你動手的話,可能會暴露身份。”

門口的寧晴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推開門走了。

門關上了,盯著門瞅了半晌,沈辭青轉回頭看了看手中的封條,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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