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都得刷牙!
並非所有人都對劉含章要送寶丫去讀書這事兒抱有極大的興趣和認可。
大明。
幾個監生剛下了課,聚在廊下看天幕,聽到劉含章的發言,一個年輕監生嗤了一聲。
“女子讀書,成何體統。”
旁邊的同窗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小聲些——天幕上的東西畢竟是天上來的,誰知道說壞話會不會被聽見。
但那監生滿不在乎地甩開了袖子。
“怕什麼?我說錯了?女子無才便是德,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道理。她一個後世之人,連這個都不懂?”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聲音也大了起來,
“女子讀了書會怎樣?心思活泛了,不安於室了,牝雞司晨——這種事史上還少嗎?則天皇後的事才過去多少年?但凡讓女子讀書識字,她們就要不安分了。不安分就要想東想西,想東想西就要生事。女子生來就該在家相夫教子,讀什麼書?認得幾個字有什麼用?難道還讓她們去做官不成?”
旁邊幾個監生有的點頭附和,有的默不作聲。
而在國子監的另一頭,祭酒的公邂裡,幾個老學究也在討論這件事。
“讓一個庶民的女兒去讀書,”一位姓呂的博士把茶盞擱下,語氣裡帶著一種根深蒂固的不以為然,“這是糟蹋讀書這件事。”
旁邊的人沒有接話,但也沒有反駁。
呂博士接著說:“讀書是什麼?讀書是修身養性、格物致知,是為了科舉入仕、報效朝廷。她一個女孩子,讀了書能做什麼?她能參加科舉嗎?她能做官嗎?她讀的那些書,又不能治國又不能平天下,不就是糟蹋嗎?”
“話也不能這麼說。”對麵一位姓宋的博士開口了,“讀書不一定是為了做官。程子說過,讀書可以變化氣質。那竇小女讀書,至少能明事理、知進退,總比大字不識一個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強。”
“那也用不著送到學堂裡去!”呂博士提高了聲調,“在家裡教教針線女紅、教教三從四德就足夠了。女子讀書讀多了,心就野了。你見過哪個安分的婦人整天捧著一本書看的?”
宋博士沒有再接話。他知道這個話題再說下去就不好收場了。有些人的想法,不是靠說理能說動的。
大清。
“更不成體統的是她要送那個女孩去讀書,”另一個年輕些的秀才接口道,語氣裡帶著一股憤世嫉俗的勁頭,“讀書?她讀了書能做什麼?咱們大清又沒有女子科舉。讀了書也不能考功名,讀來何用?”
“說不定人家那邊有女子科舉呢,”旁邊一個人半開玩笑地說,“人家不是後世人嘛,也許一千多年以後女人也能當官了。”
山羊胡秀才的臉立刻板了起來:“胡說八道!女人當官?那天下還不亂套了!陰陽顛倒,乾坤倒置,成何體統!”
“再說了,五歲小孩都去讀書,誰來種地?誰來織布?誰來當兵?天下人都去讀書了,這世道還怎麼運轉?”
一個胖秀才眨了眨眼睛:“人家那邊有機器。你沒看到嗎?那個能煮粥的機器,那個騎在上麵就能跑的車子。人家不需要那麼多人種地織布了,所以才有空讓所有人都去讀書。”
山羊胡秀才張了張嘴。他想反駁,但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
那如果有會種地的機器呢?有會織布的機器呢?那人多出來乾什麼?讀書?他覺得這個邏輯推下去太可怕了。
如果人不需要乾活了,那社會不就全亂了嗎?
但如果人不需要乾活了,去讀書又有什麼不對呢?
山羊胡秀才感到一陣深深的不安。
與此同時,北京城裡,一座翰林院的偏廳裡,幾個翰林院編修也在討論同一件事。他們討論的角度和秀才們略有不同,但核心觀點差不了太多。
“國家出錢讓庶民子弟讀書,”一個中年編修放下手中的折扇,語氣沉重,“這不是什麼好事。”
“何以見得?”對麵的人問。
“讀書人多了,想法就多了。想法多了,人心就散了。人心散了,這天下就不好管了。”他說著。
旁邊幾個編修麵麵相覷。
“所以你的意思是,庶民不該讀書?”一個人試探著問。
“不,”中年編修說,“庶民可以讀《孝經》,可以讀《弟子規》,可以讀聖上頒布的聖諭廣訓。這些讀了,能讓百姓更聽話、更守本分。但百姓讀了不該讀的書,就像吃了不該吃的東西,是要鬨肚子的。”
他說完這番話,自認為說得很有道理,端起茶杯潤了潤喉嚨。但角落裡一個年輕編修——今年剛進翰林院,二十出頭,還有些不知天高地厚——忽然開口了:“張大人,您說的這個道理,下官有一點不太明白。”
“哦?哪一點?”
“您說庶民讀了書就會不安分。可那天幕上的劉娘子,讀了那麼多書,也沒見她不安分。她的‘不安分’,也就是罵了一句楊廣——可楊廣那種皇帝,換了您,您不罵嗎?”
中年編修端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罵楊廣是因為她讀了書、明事理,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如果大清的每一個百姓都能明白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那不是更好管了嗎?他們自己就知道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用等著衙門的告示才明白。”
翰林院的偏廳裡安靜了片刻。
中年編修把茶杯放下,看了年輕編修一眼。他沒有發火,甚至沒有反駁,隻是用一種看年輕人的眼神看了他片刻。
“你今年多大?”他問。
“二十有三。”
“難怪。”中年編修說,“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你就明白了。這天下的事,不是對錯兩個字能說清的。”
年輕編修想追問“為什麼說不清”,但中年編修已經把目光移回了天幕上,不願意再多說了。
清朝。一個客家圍屋。
堂屋裡,族長和幾位族老正在圍著天幕議事。
“讓女孩子讀書?”一位須發皆白的族老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有辱斯文。我活了七十多年,從沒見過女子能進學堂。這後世之人,真是不知廉恥。”
“老族長消消氣,”旁邊的人給他順了順背,“您說的都在理。讓女子讀書,那祖宅的牌位誰伺候?祠堂的香火誰續?女子讀書讀多了,能有什麼用?”
一個婦人忍不住了,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沒用了?識了字至少不會被人騙。”
老族長扭頭看她,目光如電:“這有你說話的份嗎?插什麼嘴!”
那婦人趕緊低下頭,繼續做手裡的針線。
老族長轉回頭去,繼續對著天幕輸出:“聖人之教,五百年而有王者興。這後世之人遠離聖人之教不知幾千年矣,綱常敗壞,男女無別,簡直是夷狄不如!
那竇小丫被一個孤身女子收養,本身就是不合禮法的。如今還要送去讀書,越發離譜了。
你們想想,她一個孤女在學堂裡拋頭露麵,她能學什麼好?跟著一堆男娃子廝混,長大了能有什麼出息?還不如安分守己給恩人做幾年活,等年紀到了找個人嫁了,才是正經。”
另一個婦人實在聽不下去了,把手裡鞋底子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脆響。
老族長被這聲響嚇了一跳:“你摔什麼?”
婦人抬起頭,一張曬得黝黑的臉上寫滿了不服氣。她站起來,把鞋底子撿起來,在圍裙上蹭了蹭。
“我沒摔,沒拿穩。”她說。
然後她重新坐下,繼續納鞋底,再也沒有抬頭看過天幕一眼。
她這輩子活了三十多年,扛過水,犁過田,背過鹽,生過三個孩子,死了一個。
她不懂什麼叫“有辱斯文”,她隻知道如果她識字,那個孩子受傷發燒的時候她就不會隻會在觀音像前磕頭,磕了一整夜,孩子的燒也沒退。
老族長還在那邊罵罵咧咧,婦人們低著頭繼續做手裡的針線。沒有人反駁他。
天幕下的人們還在紛紛穰穰地討論著關於讀書的話題,而劉含章已經收拾好了餐桌洗了碗,準備帶寶丫去刷牙。
“這個是牙刷。”劉含章舉起手裡的牙刷,放慢動作給她看,“上麵這個叫牙膏。牙膏擠在牙刷上,放進嘴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刷,把牙齒上的臟東西全部刷乾淨。早晚各一次,每次至少要刷夠兩分鐘。”
寶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那團粉色的應該就是牙膏了。
她嘗試著把牙刷放進嘴裡,香甜的味道充斥著口腔,她睜大了眼睛:“這是什麼味道?”
聲音含含糊糊。
“草莓味。”劉含章說,“草莓是一種水果,紅紅的,甜甜的,回頭買給你嘗嘗。”
寶丫把牙刷重新塞回嘴裡,試探性地動了兩下。
牙膏的泡沫在她嘴裡越積越多,涼絲絲的,和剛才聞到的甜味不一樣。
她鼓著腮幫子,滿嘴白花花粉嘟嘟的泡泡,劉含章在旁邊提醒她:“牙膏可不能咽下去啊。”
天幕之下,古人們停止了一切討論。
之前那些爭論女子該不該讀書的人也不爭了,那些感歎蛋羹好吃的人也不感歎了,所有人都齊刷刷地盯著天幕上那個嘴巴裡都是泡泡的寶丫。
“她們在乾什麼?”一個汴梁的小孩拽著祖母的袖子問。
“刷牙。”祖母的回答很簡短,因為她也隻能說出這兩個字。
但這個“刷牙”和她認知裡的刷牙完全不是一回事。
她認知裡的刷牙,是用柳枝蘸鹽在牙齒上蹭兩下,有時候連柳枝都不用,直接用手指蘸鹽蹭。
有錢人家講究一些,會用牙粉——那是用皂角、鹽和各種藥材研磨而成的粉末,裝在瓷盒子裡,用的時候拿濕布蘸一點,仔仔細細地擦。
那已經是頂體麵的刷牙方式了。
但天幕上的人用的不是柳枝,不是牙粉,不是鹽。祖母眯起眼睛仔細看——那棍子頂端有一小片毛茸茸的東西,像是刷子,但比刷子小得多,比畫眉筆還細。
牙膏是什麼?粉色的、亮晶晶的,從一根管子裡擠出來,帶著“草莓”的味道。
草莓又是什麼?不知道。但那個小姑娘笑得那麼開心,說明這個草莓味的牙膏一定很好吃。
在大宋臨安,一個賣牙粉的商販正在天幕下仰頭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賣了十幾年牙粉,從汴梁賣到臨安,從青樓賣到官宅,他的牙粉配方是祖傳的,摻了皂角、薑黃、細辛、薄荷,洗得乾淨還能去口臭。
他從不覺得自己的產品有什麼問題,甚至一直認為全臨安找不出第二家比他更好的牙粉鋪子。
而在天幕上,劉含章已準備教寶丫怎麼把泡沫吐掉。
寶丫還在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擠眉弄眼。
她用舌頭把泡沫推到嘴唇外麵,做了一個泡泡胡子,又用嘴唇把泡沫抿回去,再鼓出來,玩得不亦樂乎。
“好了,別玩了。”劉含章忍不住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把泡沫吐掉。含一口水,漱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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