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竇寶丫
竇寶丫的爹死在河堤上的時候,她才五歲出頭。
那是春天的事。
官府征發民夫修運河,每家每戶出一個人,不出人就出錢。
她家沒錢,她爹就隻能去修運河了。
去的時候人還是好好的,能把她舉起來扛在肩膀上,能拿胡子茬紮她的臉,紮得她咯咯笑。
她爹走了二十來天,有人跑回來報信,說竇老三出事了——大概是勞累過度,竇老三在挖運河的時候一個跟頭栽進了被接連幾天的大雨泡爛的河淤裡。
工友們在淤泥裡刨了好久,卻沒有人摸到竇老三。
大約是找不到屍首了,報信人遺憾的說。
娘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河邊洗衣服。
報信的人說完,她娘在河邊蹲了很久,手裡攥著一件沒洗完的褂子,指節發白。
然後她把褂子擰乾了,端著盆回了家,把門關上,抱著寶丫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沒亮,她又照常起來燒火做飯了。
寶丫那時候還不完全明白“死”是什麼意思。
不過她隱隱約約知道爹不回來了,沒人把她扛在肩膀上了,也沒人拿胡子茬紮她的臉了。
沒幾天,娘又被叫去修船。
說是皇帝要南巡的龍舟,人手不夠,男丁去修運河和離宮還沒回來,縣裡派人挨家挨戶地敲門,有男人的出男人,沒男人的出女人。
造船的活比種地苦得多。
人們要沒日沒夜地在齊腰深的水裡泡著,扛木料,刮船板,打麻撚填船縫。
縣裡其實是管飯的,但份例也太少了,娘一個弱小女子,總也搶不上多少。
於是寶丫每天給她娘送飯。
飯是從祖父母家端來的,說是飯,實際上也很勉強。
不過是寶丫從自己的那一份裡省出來的。
工期很緊張,就連吃飯也在水裡泡著。
祖父母家裡也不富裕,一把年紀了,還要做工。
大伯被征去修宮殿了,堂哥差點也被征走,他也才11歲,家裡交上了最後的餘錢才留下來。
寶丫不怨大伯母天天甩臉色給她看,都是吃了上頓兒沒下頓兒、過了今年沒明年的,祖父母和大伯母願意管口飯就不錯了。
也不是白管飯,她還是要跟著祖父母還有堂哥去地裡乾活的。
寶丫每天端著大半碗稀粥,從祖父母家走到造船場,粥涼了也沒辦法,她娘不挑,端起來就喝。
可惜娘還是沒能留住。
這一天寶丫照例去送飯,但是沒找到娘。
一直一起做工的工友站在水裡,疲憊地抬起頭來對寶丫說,你娘走了。
竇寶丫懵了一下,走了?走哪了?
工友指了指南邊。
南邊有一條專門運送造役工屍體的路,通往郊區的亂葬崗。
徭役辛苦,死者半數,那條運屍的道路上的車從來沒斷絕過。
她沒有去求監工。她知道求也沒用。
竇寶丫她轉身就跑,跟著那運送屍體的車往亂葬崗跑去。
一路上聞著屍體的腐臭味,她也看了幾眼。
幾乎都是一模一樣的死相,腰部以下浮腫腐爛,皮膚呈現出一種被水泡爛的慘白,並從中鑽出一團團白花花的蛆蟲。
她小小一個人,邁開乾瘦的小短腿儘力地跑著。
跑的頭昏眼花,才來到亂葬崗。
也巧,娘剛送來不久,很快就找到了,不用在這腐爛味道熏天的亂葬崗翻來找去。
也是那樣的死相,浮腫的臉,浮腫的腿,和似乎永遠掉不完的蛆蟲。
她用上幾乎吃奶的力氣,把娘拖到一個不遠處還算平整安靜的地方——至少不用和人疊著躺。
一趟折騰下來累的眼前發黑,喉嚨發甜,天已經黑透了,但是這一天還沒結束,她還得回到祖母家去。
家裡還是給她留了一碗稀粥,就是已經涼了,也是給她溫著還得廢柴火呢。
現在打柴也難得很,周圍的樹都被砍去給皇帝做龍舟了,平常寶丫和堂哥也會去造船場撿些邊角料回來。
聽見她回來,大伯母醒了。
大伯母一臉怨氣地出來查看,看見寶丫捧著碗,頭一回喝地精光。
大伯母陰陽怪氣說:“死丫頭,今天不給你娘送飯了?”
寶丫猶豫了一下,放下碗,說:“……我娘沒了。”
“什麼叫沒……!”大伯母頓了一下,臉上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寶丫還小,根本看不懂。
像是悲傷,又像是歡喜。
“走了好。”大伯母說道:“享福去了,再不用吃苦受累。”
說完她轉身就回屋,一陣窸窸窣窣地聲音傳來,大伯母又從屋裡鑽出來,扔了一條還有溫度的草席給寶丫。
隨後她又進了屋。
屋裡黑漆漆的,沒再有聲音傳來。
寶丫在祖母家門口站了一會兒,用力搓了一會兒衣角,拿起草席,轉頭又像亂葬崗走去。
就算是一個草席,對於一個長期吃不飽飯的五歲多的孩子來說,也是太沉了。
她拖幾步,歇一下,拖幾步,歇一下,從祖母家拖到亂葬崗,她拖了大半宿。
寶丫拖著席子走在田埂上,草鞋磨破了腳後跟,她也顧不上疼。她隻想著趕緊拖到地方,趕緊挖坑,不能讓野狗聞著味道過來。
亂葬崗上,果然又多了幾具屍體。
寶丫找了一塊比較平整的地方,把席子放下,再吃力地把娘放在草席上裹好,然後跪下開始用木棍挖土。
土不軟不硬,長滿了雜草,她用木棍戳進土裡,撬起一塊,再用手把土扒開。
挖了沒幾下,木棍戳到了石頭,手上磨掉了一塊皮,血滲出來,她把血往衣服上蹭了蹭,繼續挖。
指甲磨禿了,手指縫裡全是泥,兩隻手血淋淋的,疼得直吸氣。
她挖了一個淺坑,很淺,勉強能把人放進去。
她把娘滾進坑裡,然後一捧一捧地把土蓋上去。
她蓋得很仔細,先蓋腳,再蓋身子,最後蓋臉。
蓋到臉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她最後看了一眼她娘的臉,把土蓋上了。
蓋完土之後,她用手把土拍實了,拍成一個圓圓的、小小的墳包。
她又跑到旁邊搬了幾塊石頭,圍在墳包周圍,算是做了個標記。
竇寶丫想,這樣下次來,還能認得出來。
做完這些,她一下子坐在墳包旁邊,靠在墳上,渾身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現在事情辦完了,她靠著墳包,肚子咕嚕咕嚕地叫著,之前吃完的那一點稀粥根本不頂用。
晚風吹過來,帶著荒地上野草的味道和遠處河水的腥氣。
她閉上眼睛,就睡著了。
她睡得很沉。一個五歲多的孩子,累到了極點,就算是躺在石頭上也能睡著。
迷迷糊糊中,她聽見有人在叫她。
“小娘子。”
寶丫睜開眼睛。
墳前站著兩個人。
寶丫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困惑。
她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麵前是一個老太太,頭發都白了。頭發挽成一個髻,用一根素銀簪子別著。她手裡提著一個包袱,灰色的粗布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裡麵裝了什麼。
寶丫看著她,她也看著寶丫。
風吹過來,把老奶奶額前幾根散下來的白頭發吹得飄了起來。她抬手攏了攏頭發,開口說話。
“小娘子,怎的在這裡睡著了?”
她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怕嚇著誰。
“……太累了,剛給我娘起了墳。”
“你爹呢?”老太太又問。
“死了。”寶丫說。
“怎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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