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虛偽
時間回到早上8點。
方簡本著做戲做全套的想法,於是掛了江城醫院最權威的精神科主任醫師的號,準備用點手段讓醫生給她長期偽造病曆。
此時方簡百無聊賴地坐在等候廳的塑料椅上,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擊著扶手。
她抬眼看向大廳前方的電子屏,上麵正循環播放著一位精神科專家的榮譽介紹:
蘭聽洲教授 / 主任醫師,亞洲首位獲得國際精神醫學聯合會(WPA)傑出貢獻獎、連續三年入選《柳葉刀·精神病學》年度最具影響力學者 、主持項目“精神障礙精準診療體係的建立與應用”榮獲國家科技進步一等獎、世界衛生組織(WHO)精神衛生政策顧問、中國醫師協會“傑出精神科醫師”終身成就獎………
屏幕上的蘭教授身姿挺拔地站在領獎台上,聚光燈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投下淺淡的陰影。
他微微低頭配合頒獎嘉賓的身高,金絲半框眼鏡的細鏈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鎂光燈下折射出細碎的金芒。
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包裹著他勻稱的身形,領口處一枚低調的鉑金領針若隱若現,與他鏡框的金屬光澤遙相呼應。
方簡眯了眯眼,低頭翻看手裡的掛號單,指尖在“蘭聽洲”三個字上點了點,眼中閃過一絲興味。
旁邊幾位帶著孩子的家長坐在長椅上,壓低聲音交談著,但七樓精神科候診區空蕩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方簡一字不落地聽完了她們的對話。
“您也是掛的蘭醫生的專家號嗎?”一位穿著米色針織衫的中年婦女輕聲問道,手裡緊緊攥著掛號單。
“可不是嘛!”旁邊燙著卷發的阿姨拍了拍大腿,聲音裡帶著幾分得意,“我淩晨三點就讓我家那口子守著手機搶號,結果還是沒搶到。最後還是花了一千塊找黃牛才弄到的。這不,一搶到號就帶著我家孩子從A市趕過來看病來了。”她說著從包裡掏出一張被折得整整齊齊的掛號單,像展示珍寶般小心翼翼地展開。
角落裡一位戴眼鏡的年輕媽媽忍不住插話:“蘭醫生的號確實難搶,我連續蹲了三個月才掛上。”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不過值得!上次我女兒來複診,蘭醫生不僅記得她上次月考的成績,還特意問了她養的那隻倉鼠怎麼樣了。蘭醫生雖然看著年輕,可確實比好多醫生都要認真負責。”
“哎呀,誰說不是呀,蘭醫生就是心細。”針織衫婦女連連點頭,“我堂姐家的孩子前年重度抑鬱,幾次三番要跳樓,把全家都折騰得夠嗆。”她的聲音帶著幾分唏噓,“後來輾轉找到蘭醫生,您猜怎麼著?現在那孩子不僅病好了,去年還考進了市重點高中呢!”
“可不是嘛!”卷發阿姨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聽說蘭醫生在國外留學時,連諾貝爾獎得主都想留他做研究,可他非要回國來。”
“是啊,我還聽我家侄子說,蘭醫生一回國就被好多頂尖醫院邀請,可都被拒絕了,最後來了江城二院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醫院。”
年輕媽媽小聲說道:“這我倒知道,好像是因為江城是蘭醫生老家……”
幾位媽媽還小聲討論著,原本冷清的等候廳多了幾分熱鬨。
方簡正低頭翻看著手機上關於蘭聽洲的資料,指尖在屏幕上無意識地滑動著。
等候廳的燈光冷白,將她的側臉映得有些蒼白。
這時,廣播裡傳來機械女聲的播報:“請9號方簡,到精神科7號診室就診……”
聲音在空曠的候診區回蕩,方簡放下手機拿著掛號單向7號診室走去。
方簡推開診室門時,蘭聽洲正低頭翻閱病曆,修長的手指間夾著一支銀色鋼筆,白大褂袖口露出一截黑色襯衫,整個人冷漠矜持。
“坐。”他頭也不抬地說。
方簡依言走到蘭聽洲對麵的扶手椅前坐下,診室裡的空調開得很足,帶著消毒水味的冷風拂過方簡的裸露在外的皮膚。
她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四周,左側牆上錯落有致地掛著七八個鎏金邊框的學術證書,玻璃反射的冷光在證書表麵流淌;右側原木書架上,燙金書脊的專業著作按照色係嚴格排列;辦公桌上的病曆本被分類碼放成三摞,邊角對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嚴謹有序。
等方簡坐下,蘭聽洲這才合上病曆抬頭看向她。
方簡這才看清蘭聽洲的全貌,她覺得蘭聽洲真的很不上鏡。
他的骨相生得極好,顴骨與下頜的線條像是用手術刀精心雕刻出來的,在診室冷白的燈光下泛著大理石般的質感。
金絲半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後的丹鳳眼微微上挑,眼尾折出一道銳利的弧度,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可當他的目光透過鏡片投來時,卻又不會顯得冷漠疏離。
方簡注意到他刻意放緩的眨眼頻率——0.8秒的間隔,恰好是心理學教科書上記載的“令人舒適的注視節奏”。
白大褂底下黑色的襯衫紐扣係到最上麵一顆,禁欲得近乎苛刻。
專業又克製,像是一台精心調試過的儀器,卻又帶著經過精密計算的人性溫度。
虛偽無趣的瘋子……
方簡直勾勾地盯著蘭聽洲,毫不避諱,漆黑的瞳孔像是能吞噬一切,連診室刺眼的白熾燈光都無法在其中留下半點反光。
她的視線太過赤裸,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仿佛蘭聽洲隻是一具等待解剖的標本。
蘭聽洲沒有回避方簡近乎冒犯的注視,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專業性的目光觀察著眼前的少女。
方簡的美貌確實令人驚豔——瓷白的肌膚,昳麗的五官,每一處線條都像是被精心雕琢過的藝術品。
但這份美麗太過冰冷,就像博物館裡那些完美卻冰冷的古希臘雕像,沒有一絲活人應有的溫度,驚豔過後便是遍體生寒的恐懼。
特別是她的眼睛,漆黑的瞳孔裡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在這完美的平靜表象之下,蘭聽洲敏銳地捕捉到了某種蟄伏的瘋狂。
就像冰封的湖麵下暗流湧動,看似平靜的眼神深處,潛藏著一頭隨時可能破冰而出的凶獸。
可這沸騰到極致的瘋狂,卻被她完美的抑製在這具軀殼之下。
就像用薄如蟬翼的水晶容器盛裝著滾燙的岩漿,表麵平靜無波,內裡卻湧動著足以摧毀一切的暴戾。
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兩人就這樣相顧無言一分鐘,診室裡的空氣都仿佛凝固。
半晌,蘭聽洲溫和疏離的聲音在寂靜的診室響起,“你不是來治病的。”
方簡眯起眼睛,慵懶地倚靠在扶手椅上,雙手優雅地交疊身前,嘴角勾起一絲笑意:“哦?為什麼這麼認為?”
“哢嗒”一聲,蘭聽洲將一份病曆推過桌麵,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他指尖點在簽名欄上,那裡赫然是他的電子簽名。
“我有定期整理病曆的習慣,”他的聲音輕得像在討論天氣,“就在昨天,我在一份陌生的病曆上看見了這個。”他頓了頓,鏡片後的眼睛微微眯起,“有趣的是,我完全不記得簽過這份病曆。”
這正是方簡之前用來糊弄王靜時偽造的病曆。
方簡臉上並沒有被當事人拆穿的尷尬,反倒還開起了玩笑,“那現在我來了,這份病曆就可以變成真的,不是嗎?”
蘭聽洲盯著方簡,玻璃鏡片反射出冰冷的光線,如他說出的話語一樣冷漠,“可你沒救了。”
診室裡霎時安靜下來。
方簡一愣,臉色有一瞬間的陰沉,隨即又笑了起來,隻是眼中卻不見任何笑意。
她直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加掩飾的嘲諷,“嗬,一個反社會人格的神經病都能當精神科主任,我怎麼就沒救了?”
蘭聽洲對方簡的譏諷置若罔聞,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修長的手指在鏡腿上輕輕一折,發出細微的聲響。
診室慘白的燈光下,原本儒雅斯文的眉眼顯出陰晦的鋒芒。
沒了鏡片的阻隔,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展露出原本的冰冷銳利,眼尾上挑的弧度帶著與生俱來的壓迫感。
蘭聽洲微乎其微的歎了一口氣,所以他討厭瘋子,尤其是方簡這種聰明到看透一切的瘋子。
他們都心知肚明對方的偽裝,卻偏要直白的戳穿那層虛偽的體麵,非讓對方露出最陰暗不堪的一麵。
“你想讓我做什麼?”
蘭聽洲的聲音低沉冰冷,他居高臨下地睨著方簡,眼底再不見半分溫度,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冷漠與倨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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