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意
當晚,他便設宴招待周家兄妹。
謝知衍本想借機探探周然的態度,他畢竟要借周然的手完成任務,因此提前讓沈妄不必跟去宴席。
誰知話音剛落,沈妄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那神情冷得駭人,像是下一刻便要吃人。
“?”
謝知衍莫名其妙:“我不過是讓你回去休息罷了,你這副表情是要給誰看?”
沈妄盯著他,聲音發沉:
“少爺忘了郡主的話了嗎?”
謝知衍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哪句?
是不許他惹禍那句,還是……沈妄必要時可以直接對他動手那句?
他後背隱隱發涼,心裡虛得不行,麵上卻仍端著架子,色厲內荏地推了沈妄一把。
“你還想對我動手不成!?”
誰知下一瞬,手腕便被人一把扣住。
沈妄猛地將他扯近。
兩人距離驟然拉近,近得連呼吸都撞在一起。
他顯然是真被氣著了。
不單單是因為謝知衍不讓他跟著,更因為那一瞬間,他幾乎以為謝知衍又要變回上一世那個模樣。
他怕。
怕自己賭輸。
“你怎麼總這樣不講道理?”
“我何曾對你動過手?”
謝知衍看著壓抑著怒火的沈妄, 一瞬間也有點心虛。
連心跳都快了幾分。
“我……”他氣勢頓時弱了下來,“你要跟便——”
話還沒說完。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謝兄怎麼還沒——”
周然搖著折扇晃出來,話音戛然而止。
他一抬頭,正正好看見沈妄將謝知衍半按在懷裡的場景。
周然:“?!!”
空氣一時死寂。
謝知衍腦子“轟”地一下炸了。
他猛地推開沈妄,耳根都燒了起來,轉身便快步逃進宴廳。
周然也顧不上別的,立刻跟了進去。
隻留下沈妄站在原地。
宴席間,謝知衍坐下後仍有些坐立難安。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與周靈說話,眼神卻時不時往門口飄。
偏偏等了半天。
沈妄始終沒進來…..
周然見人不在,膽子頓時也大了不少。
“這姓沈的如今真是越來越放肆了。”他搖著扇子冷哼,“一個奴才,竟還敢給主子甩臉色。”
“我瞧著,他都快把自己當侯府主人了。”
說著,又不忘討好似的補上一句:
“小侯爺這樣金枝玉葉的人,他居然還敢動手,當真膽大包天。”
謝知衍心不在焉地“嗯”了兩聲。
根本沒聽進去多少。
他滿腦子都是方才沈妄那副神情。
他不明白沈妄為什麼那麼生氣。
沈妄是未來穿越回來的, 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必然了然於胸。
他明明可以放任一切發生,就像上一世一樣。
可為何…..
幾杯酒下肚後,周然也漸漸話多起來。
他罵罵咧咧地提起前陣子的事:
“上回青樓那案子,姓沈的簡直瘋了。”
“半夜派人把我綁出去狠狠揍一頓,還嚴刑逼供,逼著我替你作證,說你跟那妓子沒關係。”
“媽的,那瘋狗下手是真黑……我躺了一個多月”
謝知衍卻一下怔住了。
手裡的酒盞都停在半空。
他一直以為,那事是沈妄故意設局坑他。
卻沒想到——
他在城外小住那段日子,不隻是爹娘替他洗脫冤屈還他清白,還有沈妄從中打點…..
而他卻始終對沈妄冷言冷語......
謝知衍想著自己不勝酒力,便沒敢多飲。隻端著酒盞,偶爾淺淺抿上一口,更多時候隻是看著周然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待周然徹底醉倒,連話都說不清了,他才讓隨行婢女近身伺候,自己則尋了個由頭,一個人出了院子。
山澗的風到了夜裡,果真冷得厲害。
白日裡暑氣未散,入夜後卻像換了天地。風從山穀深處吹來,卷著濕冷的水汽,拂過臉側時,竟讓人無端清醒了幾分。
謝知衍站在廊下,忽然很想去尋沈妄。
不是有事要說。
也不是有什麼非見不可的理由。
隻是想見他。
可若真見到了,又要說什麼?做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
腦子裡像蒙了一層霧,心口卻莫名空落落的。仿佛隻要沈妄不在眼前,他便怎麼都安定不下來。
謝知衍抿了抿唇,最終還是順著長廊往外走去。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有些醉了。
否則怎麼會連自己為什麼要找沈妄都說不清,隻知道非要見他不可。
謝知衍幾乎跑遍了前廳後院,連沈妄暫住的廂房都推門看過,卻始終沒見到人。
山莊夜裡燈火零散,廊下風冷,他腳下本就磨破了皮還沒好,此刻走得急,疼意一陣陣往上竄。可他顧不上,隻逢人便問:
“沈妄呢?”
“可見過沈妄?”
“他去哪兒了?”
問到最後,謝知衍一把抓住經過的家丁,聲音都帶了幾分急。
“沈妄呢?他人呢?”
那家丁正是李全。
他被謝知衍抓得一愣,臉上先是驚訝,隨即便有些遲疑。
公子竟沒陪在小侯爺身邊?
這倒稀奇。
李全低頭道:“回小侯爺,奴才……奴才也不知道。”
謝知衍眉頭蹙得更緊。
李全想了想,又道:“不過,少爺若是要尋公子,不妨去蓮池那邊看看。公子方才似乎往那處去了。”
謝知衍聽完,幾乎沒再多問,轉身便往小院後的蓮池走去。
李全看他步子虛浮,連忙追了兩步:“少爺,哎……您慢些!”
可謝知衍像是沒聽見。
那處蓮池在山莊偏僻處,平日裡少有人去。入夏後蓮葉瘋長,層層疊疊鋪滿水麵,最高處幾乎能沒過人肩。夜風一吹,大片蓮葉簌簌作響,像藏了什麼見不得人的影子。
謝知衍踩著石徑一路往裡走,越走越靜。
直到繞過一叢高大的蓮葉,他終於在池邊涼亭裡,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謝知衍竟真在蓮池邊上的涼亭裡,看見了沈妄。
“沈妄!”
他的聲音裡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喜色。
沈妄聽見聲音,幾乎立刻回過頭來。
下一瞬,他便注意到謝知衍虛浮不穩的步子,眉心一緊,快步朝他走去。
“慢點。”
謝知衍卻像是沒聽見,隻望著他笑。
“沈妄……”
那笑意毫無遮掩地浮在臉上,眼尾都彎了起來。
沈妄看得越發心驚,語氣也急了幾分:“小心些,這邊路不穩。”
話音剛落,謝知衍腳下一絆,整個人便重重跌了過去。
沈妄眼疾手快,一把將人牢牢接住。
謝知衍撞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肩上,發冠都歪了幾分。沈妄顧不上別的,低頭去看他。
“傷著沒有?”
“噗——”
謝知衍忽然笑出了聲。
他伏在沈妄懷裡,笑得肩膀直顫,幾乎上氣不接下氣。
沈妄被他笑得一頭霧水,剛要開口,便聞見他身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酒香。
沈妄眉頭微沉。
“你又喝酒了?”
“嗯……”謝知衍趴在他懷裡,聲音含含糊糊的,還帶著一點濃重的鼻音,“一點點。”
他說完,卻半點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反倒像是終於找到了什麼安穩處,額頭輕輕蹭了蹭沈妄的肩,整個人都懶懶地賴在他懷裡。
“沈妄,你……”
“嗯?”
沈妄低低應了一聲,垂眼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謝知衍卻怔了怔。
他似乎真有許多話想說,可那些念頭在酒意裡亂成一團,到了嘴邊,又全都散了。
最後隻剩下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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