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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

周大壯被留下繼續接受調查。

我被請出了詢問室。

孫警官把我帶到他的工位旁邊,讓我坐下。

"程先生。你的凶殺案報案,經核實完全不屬實。"

"我知道了。"

"按規定,謊報警情可以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行政拘留。"

我的後背一緊。

"但是——"他翻了翻桌上的材料,"你今天的報案客觀上幫助我們發現了違規出租和惡意漲租的線索。這條街的租戶被侵害權益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一直沒有人正式舉報。"

"所以?"

"所以這次口頭警告,不做行政處罰。"他把身份證遞還給我,"但下次報警之前——"

"我一定深思熟慮。"

"別'深思'了。"他糾正我,"你今天就是'深思'的結果。以後有事說事,別自己加戲。"

"是。"

"還有——"

"嗯?"

"少聽點犯罪播客。"

我拿回了身份證,灰溜溜地走出了派出所。

站在門口,下午五點半的陽光晃得我睜不開眼。

暖的。

有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感。

我掏出手機想叫個車。

解鎖屏幕的時候,外賣APP彈了一條推送——

"趙記牛肉麵已更新:告別特惠套餐,牛肉麵+鹵蛋+涼皮僅需28元。限量30份。"

我盯著這條推送看了很久。

心裡有根弦被撥了一下。

麵館還是要關的。

周大壯被查了,但老趙這兩年被折騰得夠嗆,積蓄消耗得差不多了。

孩子的脫敏治療確實要做。

去省城看病的開銷是實實在在的。

關,是真的要關。

我騎上共享單車,鬼使神差地又到了城南老街87號。

趙記牛肉麵。

門還開著。

暖黃色的燈光從裡麵漫出來,在灰撲撲的老街上畫出一小塊亮色。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三秒。

走了進去。

老趙在櫃台後麵整理物料。

看到我,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已經知道了今天所有的事。

趙嫂跟他說了。

孫警官也跟他說了。

全世界都知道了。

我整個臉在發燒。

"趙哥,對不起。我——"

"坐吧。"

他打斷了我。

轉身進了後廚。

兩分鐘後端出一碗麵。

大碗。微辣。加了兩個鹵蛋。

"今天湯底用的不鏽鋼鍋,"他說,"沒有鐵味了。"

把碗放在桌上的時候,他嘴角帶著笑。

不是嘲笑的那種。

是那種無奈又覺得好笑的笑。

我坐下來。

拿起筷子。

吸溜了一口麵。

好吃。

真好吃。

牛肉燉得軟爛,麵條筋道爽滑,湯底濃鬱醇厚,辣油的香氣在舌尖上炸開。

"趙哥。"

"嗯。"

"你真要關店啊?"

老趙在對麵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點上。

"不關沒法子。小寶確實得去看。而且這兩年被周大壯折騰的,漲了三回租,手裡緊。"

"周大壯被查了。租金應該會回調吧?"

"那是以後的事。但現在手頭確實拿不出看病的錢。去省城做係統脫敏治療,醫生說一個療程一兩個月,前前後後得兩三萬。"

他吸了口煙,煙霧在燈光底下慢慢散開。

"不算多,但現在確實沒有。"

我放下了筷子。

"小寶到底是怎麼開始怕西紅柿的?"

老趙笑了笑,是那種"說來話長"的苦笑。

"三歲那年,他媽在廚房做西紅柿炒雞蛋。小寶自己跑進去,拿了個西紅柿在地上扔著玩。西紅柿碎了,汁水濺了他一臉——正好濺到眼睛裡。"

他彈了彈煙灰。

"疼得嗷嗷哭。那之後就不行了。看到西紅柿就想起那個感覺。小時候以為長大就好了,結果越來越嚴重。現在連紅色的圓形物體都不太能接受。"

"那你為什麼不在外賣推送裡把這個原因寫清楚?寫個'怕西紅柿'誰信啊。"

"寫了實話更沒人信。你說一個七歲小孩被西紅柿汁濺了眼睛從此怕西紅柿——聽著不像更編的?"

他說得也對。

不管怎麼寫,"怕西紅柿"這四個字本身就是一個bug。

"趙哥,周大壯的事查清了,他那八百塊漲租是違規的。"

"嗯。孫警官給我打電話了。說後續會處理,租金有望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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