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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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記牛肉麵的內部,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樣。
不是說差——就是更小。
三張桌子,四條長凳,靠牆一排調料架子,鏽跡斑斑的風扇在頭頂有氣無力地轉著。
跟外賣包裝上那個乾淨清爽的店鋪logo完全是兩個世界。
但味道是對的。
濃鬱的牛骨湯味混著豆瓣醬的香氣,一進門就裹上來了。
這個味道我在外賣裡聞過無數次,但隔著塑料盒和保溫袋,總差那麼一口氣。
今天不差了。
今天是完整的。
老趙從後廚探出半個腦袋,看了我一眼。
四十多歲,寸頭,黑瘦,圍裙上全是油漬,麵部表情約等於一塊砧板——平平的,看不出喜怒。
"牛肉麵?"
"嗯。"
"大碗小碗?"
"大碗。"
"辣不辣?"
"微辣。"
他頓了一下。
視線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
我心裡"咯噔"一下——他認出我了?
不可能。
他沒見過我。
我們隻在備注欄裡交流過。
他怎麼可能——
"不加鹵蛋?"
"啊?"
"你每次都加鹵蛋。"
我張了張嘴。
他認出來了。
不是認出我的臉。
是認出了我的點單習慣。
大碗。微辣。加鹵蛋。
三百一十七次。
"加。"
老趙縮回後廚。
我聽見灶台轟的一聲響。
我找了張離門口最遠的桌子坐下來——這個"最遠"在三十平米的店裡大概是兩米。
桌上有個中年男人。
花襯衫。金鏈子。人字拖。
正在嗑瓜子。
他看見我坐下來,立刻展現出一種自來熟的熱情。
"哥們兒,也來吃麵的?"
我點了下頭,掏出手機假裝在看。
"這店快關了你知道不?"
我再點頭,屏幕上的微信聊天記錄我已經看了第三遍了。
"唉,我是這房子的房東。我叫周大壯。"
他把一把瓜子推到我麵前。
"來,嗑。"
"不用——"
"別客氣。"
我被迫接過了三顆瓜子。
周大壯自來熟地挪了挪凳子,直接湊到我對麵,用一種分享八卦的興奮表情壓低了聲音。
"我跟你說啊,老趙說什麼孩子得了怪病、怕西紅柿,你信不信?"
"……挺離譜的。"
"可不是嘛!"他一拍大腿,"什麼怪病,什麼怕西紅柿——我告訴你實話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更低了,但自來熟的嗓門讓這種"低聲"依然能傳遍整個店。
"是我要漲八百塊房租!他們小氣,不樂意,拿孩子當幌子呢!"
說完,他往後一靠,一臉"你看我多真誠"的表情。
我手裡的瓜子捏碎了。
"是嘛。"
"可不是嘛!八百塊而已,這地段,合理。"
我沒說話。
後廚傳來老趙剁肉的聲音。
咚。咚。咚。
均勻的。
有力的。
如果是三天前的我,會覺得這個聲音讓人安心。
但在周大壯這段話之後——
我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
如果孩子的病是假的。
如果閉店的理由是編的。
那老趙在掩蓋什麼?
麵端上來了。
老趙親自送出來的。
他把碗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嘴張了張,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隻留下兩個字:"慢用。"
然後轉身回了後廚。
我看著碗裡的麵。
寬麵片。燉牛肉。蒜苗。油潑辣子。一顆鹵蛋完美地嵌在麵條中央。
跟外賣一模一樣。
但我突然吃不下了。
我端起碗,湊近聞了聞。
牛肉的香氣底下,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這股味我在外賣裡從沒聞到過。
可能是距離近了?
可能是鐵鍋的原因?
也可能——
我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後廚方向。
老趙背對著我在案板上剁東西。
刀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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