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恭喜
周清逸要訂婚了。不是上次那種“被逼無奈”的虛晃一槍,是真的。
他甚至沒提前告訴我,大概是自己也沒想好怎麼跟我解釋。也許他壓根不打算解釋,訂婚這種事,對於世家來說就是商業流程,對於金絲雀來說就是終止協議前的最後通牒。他隻是還沒把“終止”兩個字說出口。
其實上次和好,不就代表我已經默認當他的外室了嗎?
他沒承諾退婚,我也沒要求他退婚。條件重新談過——他給我錢,給我複課的機會,給我演出的資源。
我給他什麼呢?一個不鬨騰的情婦,一個打完架還知道撒謊圓場的女人。
很劃算。他從頭到尾沒吃虧。
隻是我太把那些溫情的瞬間當回事了。
他在浴缸裡給我洗傷口的時候,我覺得他在心疼我。他在派出所擔保書上簽字的時候,我覺得他在保護我。他讓我坐在飯局上被許院長認識的時候,我覺得他在認真鋪路。他跟我說“你是我自己選的”的時候,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也許他確實認真過,但對他們這個圈子的人來說,選擇是一回事,婚姻是另一回事。
選擇可以自己說了算,婚姻不行。他選了我,但他還是得娶她。
我拿起手機,翻到和他的對話框。
我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隻發了兩個字。
“恭喜。”
就兩個字。沒有感歎號,沒有表情包,沒有任何陰陽怪氣的痕跡。
這兩個字,意思是——我知道了,你不用再瞞我。
我接受了。接受你訂婚,接受你和方青棠的婚期,接受自己外室的身份。
盤子裡那幾片發黃的蘋果被我拿起一片咬了一口,又澀又韌,但還是咽下去了。就當是預演,從今天起要習慣把不好吃的東西都咽下去。窗外銀杏全禿了,枝丫戳著灰蒙蒙的天天空。我靠在沙發上,把那盤快壞掉的蘋果一片一片全吃了。
那條消息發過去之後,我一直沒等到回複。
手機扣在茶幾上,屏幕朝下,像一塊沉默的墓碑。
我隔一會兒就翻過來看一眼——沒有新消息。
屏幕亮了兩次,一次是天氣預報,一次是班級群發的課表安排。
到了晚上八點多,我在家裡實在待不住了。這房子太大了,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邵姨在廚房做飯,香味彌漫了整個客廳。以前飯菜香讓我覺得安心,今晚隻覺得悶。
我在客廳裡轉了兩圈,換了件外出的衣服,套上那雙寬鬆的雪地靴,出門開車去了金碧輝煌。那天從賭場回來之後腳踝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但踩刹車的時候還是隱隱發酸,像是在提醒我——有些人有些事,好了傷疤也不該忘了疼。
金姐正在辦公室和經理說事兒,看到我進來,手裡那張進貨單停在半空中,然後放下了。她隻掃了我一眼——大概從我的臉上已經讀到了所有答案。沒問為什麼來,沒問出什麼事,隻是讓人拿瓶威士忌進來,往茶幾上一擱,在我旁邊坐下。
擰開瓶蓋,給我倒了半杯。
我端起來一口乾了,辣得眼淚都快嗆出來,但喉嚨裡那個堵著的東西好像被衝開了一點。
“他要訂婚了。”我說。
金姐沒接話,隻是又給我倒了半杯。
金姐今天換了個深藍色的發簪,嘴唇塗了很正的紅,但看我的表情沒比她看老周的時候開心多少,那張臉上的平靜底下壓著很多還沒組織成句子的粗話。
“沈予安給我打的電話。他說周清逸親口說的,還邀請他了。他說恭喜——恭喜我男朋友要娶別人了。我說謝謝,他說不客氣。你上次說他趁火打劫,他這次趁的是火災。”我端起第二杯,又乾了。
酒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開始發熱,但胸口那塊還是涼的。
冰涼。
他上次跟我說“不會有下一次訂婚”的時候,不是說不會和方青棠訂婚,而是說不會和除她之外的下一個人訂婚。
我靠在金姐肩上,酒意開始往上湧,眼淚不知道為什麼也一起往上湧,忍了這麼多天的體麵,突然全崩了。
“姐,我發了個恭喜,他連個標點都沒回。”
金姐沉默了很久,直到我肩背的抖動徹底停下,她才輕輕按了按我的腦後。然後她站起來,把我從沙發上拽起來,讓保衛幫忙扶下樓。
我被金姐架上車的路上忽然說了一句,說想給他打電話。她正在幫我係安全帶,聽我這麼說隻頓了一下,說打吧,不打你今晚睡不著。
然後她幫我把撥號鍵調到周清逸的名字上,車門幫我關好,靠在車窗外點了一根新的煙。
阿正上次給我用過的那個塑料醫藥包還在她的副駕格子邊沿露出一角,她隨手塞回抽屜,抽完煙後,跟著我一起上車後示意司機開車。
電話響了很久。然後轉入語音信箱。我不甘心,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第三遍的時候我已經半靠在副駕上,手機貼在耳朵上,還是沒有人接。
後來是金姐把我送回了別墅,交給邵姨。
我記得自己趴在邵姨肩膀上,含含糊糊說了句什麼,大概是說湯很好喝。邵姨說小姐你喝多了,我扶你上去洗澡。我說不用扶,我自己能走。然後踩到了自己的拖鞋,差點摔在樓梯上。邵姨歎了口氣,把我一隻胳膊架在她肩膀上,半拖半抱地弄上了樓。
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窗簾縫裡漏進來一道刺眼的光,我翻了個身,頭痛欲裂,嘴裡像含了張砂紙。
床邊的床頭櫃上擱了杯溫水,還冒著熱氣。
我正撐起身子還沒下床,就聽見樓下有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他的聲音。周清逸。聲線很低,隔著一層地板傳上來,聽不清具體在說什麼,但那幾個模糊的音節落到胃裡比昨天灌進去的威士忌還沉。
他來了。他終於來了。他不生我氣了,我也不生他氣了——都算了。
現在什麼都不想爭,隻要他還在。
我要跟他說恭喜,不是陰陽怪氣那種,是真的恭喜。恭喜你訂婚,恭喜你要娶她,我都接受。我不鬨了,我再也不鬨了,你隻要還來找我就行。
我光著腳踩在地板上,睡衣領口歪到一邊,頭發亂得像個雞窩,嘴裡的砂紙味兒還沒散乾淨,但那一瞬間什麼都顧不上了。
我幾乎是衝下樓梯的——一步兩級,踩得木板咚咚響,好像慢一秒他就會走掉,慢一秒我就來不及把心裡那點軟弱塞給他。
衝到客廳的時候我還差點被沙發角絆倒,然後我猛地站住了。
客廳裡站了四個人。
周清逸站在中央,西裝革履,大衣搭在前臂上,應該是剛到不久。
方青棠站在他旁邊,穿了一套珍珠白的套裝,頭發挽得一絲不苟,優雅得像是從雜誌封麵上走下來的。她一隻手輕輕挽著他的臂彎,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深藍色的文件夾。兩個人站在一起的姿態很自然,像是已經這樣做過無數次。
陳岩站在旁邊,手裡也拿著一份文件,看到我從樓梯上衝下來,愣了一下,然後迅速低下頭,往後退了一步。
邵姨站在廚房門口,圍裙上還沾著麵粉,手在圍裙上來回擦,嘴巴動了動,大概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
方青棠先轉過頭。
她看到我披頭散發光著腳站在樓梯口的樣子,目光從上到下輕輕掃了一遍——從亂糟糟的頭發到歪掉的睡衣領口,從光著的腳到膝蓋上還沒完全消退的淤青。
然後她微微彎了一下唇角。
林小姐起了。正好——我們剛在商量些事情,你也坐下來聽聽。”
她說完這句話,朝邵姨那邊看了一眼,語氣親切得像在吩咐自家的老傭人。
“邵姨,麻煩給林小姐倒杯溫水。她剛起來,嗓子應該不太舒服。”
邵姨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抿了抿——她在這裡乾了半年多,對方青棠這種“女主人”式的口吻顯然不太習慣。但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去廚房倒水了。
這一刻她也乖乖聽從了方青棠的指揮。
我現在徹頭徹尾是個外人——住著別人的房子,喝著別人薪水付的水,站在別人未婚夫的客廳裡。方青棠用“正好”這個詞,把我和這棟別墅都劃進了她的待客清單。
周清逸始終沒說話,隻是坐在單人沙發上。
從我這個方向看過去,他的側臉線條很冷。方青棠讓他坐,他就坐。方青棠讓邵姨倒水,他沒攔。
他默認讓她全權主持這場談話。
我在樓梯口站了片刻,然後走下來,在離周清逸最遠的那個單人沙發上坐下。
方青棠看到我的選擇,沒有表示任何異議。
陳岩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把手裡那份文件攤開來,低聲說:“周總,這份文件需要您簽下字”。他快速把文件翻到簽字頁,周清逸接過去簽了,筆尖壓在紙麵上沙沙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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