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黃瓜味的男人
撤離的隊伍像一條灰色的、移動緩慢的巨大貪吃蛇,在被洪水浸泡過的城市廢墟中蜿蜒前行。
氣氛是沉悶的,壓抑的。
大部分人都沉默地埋頭趕路,節省著所剩無幾的體力。除了偶爾響起的幾聲咳嗽和孩子的啼哭,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
蘇念被江弈護在身後,百無聊賴地踢著腳下的一顆小石子。
他不用操心路線,不用擔心被人群衝撞,甚至連背包都不用自己背,整個人都處在一種極度安全舒適的“托管”狀態裡。
人一閒下來,感官就變得格外敏銳。
就在這時,一陣中氣十足、飽含著巨大悲憤的控訴聲,毫無征兆地從斜前方傳來,成功地穿透了沉悶的空氣,精準地鑽進了蘇念的耳朵。
“——秦山!我再問你一遍!你對得起我嗎?!”
那聲音洪亮又富有戲劇張力,仿佛不是在逃難,而是在莎士比亞的舞台上控訴一個負心漢。
蘇念的好奇心瞬間被勾了起來,他悄悄從江弈的臂彎裡探出半個腦袋,朝聲音的來源望去。
隻見不遠處,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正對著他麵前的另一個人,痛心疾首,唾沫橫飛。
“我的心都碎了!碎得跟餃子餡兒似的!”男人激動地比劃著,“出發前我是怎麼跟你說的?一切以實用為主!壓縮餅乾!能量棒!牛肉乾!這些才是末世硬通貨!你全當耳旁風了是不是?!”
蘇念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正在激情開麥的男人身上。
他背著一個看起來非常專業的戰術登山包,上麵掛滿了各種快掛和拓展帶,顯得很硬核。
然而,在這份硬核之上,一個巨大的、足有巴掌大的、亮黃色的皮卡丘掛件,正隨著他的動作一晃一晃的,那兩條紅色的電氣囊臉蛋顯得格外喜慶和……格格不入。
蘇念:“……”
好一個顯眼包。
而被他控訴的那個男人,則完全是另一種畫風。
他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身形清瘦,穿著一身熨燙得沒什麼褶皺的衝鋒衣,氣質斯文,看起來像個大學教授,而不是逃難的難民。
麵對同伴暴風驟雨般的指責,這位“教授”隻是不緊不慢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鏡,用一種探討學術問題般的冷靜語氣,緩緩開口。
“趙昊,你的觀點有失偏頗。”
名叫趙昊的顯眼包更氣了,音量拔高了八度:“我偏頗?我哪裡偏頗了?!你倒是給我打開你的寶貝背包,讓大家夥都評評理!看看你那寶貴的二十升空間裡,到底都塞了些什麼玩意兒!”
秦山,也就是那個斯文男人,聞言非但沒有一絲心虛,反而扶著背包肩帶,微微挺直了胸膛,臉上露出一種“爾等凡人不懂我”的神聖表情。
“我的選擇,是基於馬斯洛需求層次理論的深思熟慮。”
趙昊:“……說人話!”
秦山歎了口氣,似乎是對牛彈琴感到了一絲疲憊。
“我問你,人活著是為了什麼?”
趙昊一愣:“為了活著啊!”
“膚淺。”秦山搖了搖頭,鏡片上反射出一抹智慧的光芒,“活著,隻是最低級的生理需求。在此之上,還有更高層次的精神追求。”
他說著,拉開自己的背包拉鏈,從裡麵鄭重地、像是捧著什麼絕世珍寶一樣,取出了……一包薯片。
而且還是包裝袋綠油油的,青檸黃瓜味。
趙昊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指著那包薯片,手指都在發抖。
“你、你、你……你居然真的帶了!還他媽是三包!”
“這不叫薯片。”秦山一臉嚴肅地糾正他,“這是精神食糧。”
“你放屁!”趙昊氣得原地蹦迪,“這玩意兒除了占地方,吃兩片就膩,屁用沒有!能有壓縮餅乾頂餓嗎?!”
“壓縮餅乾,隻能滿足你肉體的饑餓。而它,”秦山用一種近乎虔誠的目光,深情地凝視著手裡的薯片,“它能在末世裡,保持我們味蕾的敏銳度,能讓我們記住和平年代食物的美好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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