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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那個真相,叫做窮

“你敢砸我?”

盧小同摸著腦袋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自己確實被這個小女生打了。

他霸道慣了,如何肯吃這虧,抓過講台上的教棍就向夏長君敲來。

夏長君從未打過人,砸了那一下,心頭早就怵了,眼看盧小同氣勢洶洶地衝來,隻是本能地側開身子,避開了近到眼前的一記敲擊。

盧小同一敲落空,更加惱火,揮著教棍大叫:“你還敢躲!你有種打我就別躲!”

夏長君一步步退到牆角,再也無路可退,嚇得閉上眼睛。

閉眼的刹那,門口一個清亮的聲音傳過來——“小同?你怎麼還在這?”

盧小同的棍子到底沒落下來,夏長君睜眼看時,是周敘白站在教室門口。

他的身後,還有丁衛、石飛幾個人,每人拎著一小袋的玻璃珠,驚訝地望著講台上的人群。

周敘白一雙亮亮的眼睛裡盛滿疑惑,目光先是落在盧小同身上,又移向縮在角落裡的夏長君。

他站的位置,靠近門框,陽光斜斜地照過來,像是特意為這個小王子打下一層追光。

周敘白瞧了她一會,然後,目光也落在她的手指上。

一陣羞惡湧起,夏長君不由地垂下眼睛,然而,自己腳上的一雙鞋子也在此刻映入眼簾。

那也是雙新鞋子,媽媽開學前新納的千層底,新買的紅絨布。

可是周敘白就站在她的正前方,他的腳上,是一雙精致的天藍色運動鞋,鞋側的品牌標誌在光線下泛著金色的微光,襯得蘇長君腳上那雙農家土布鞋像兩隻老鼠。

她閉了閉眼,那些不安,那些一直以來的自欺欺人,再也遮飾不住。

是的,這才是真相。

原來,一切都是因為窮。

她是窮的。

那雙精致的鞋子,就那樣在原地,靜靜地站了一會。

過了不知多久,她終於聽到鞋子主人的聲音再度響起,問向盧小同:“不是說好放學去操場比試嗎?等那麼久都沒見你去!”

盧小同指著夏長君:“再等一會,我跟她算完賬......”

"還算什麼賬?再不去,場地被四年級的占完啦!"

周敘白催促著,舉起手裡的溜溜球晃了晃,陳柏泉趁機抽走盧小同手裡的教棍:"走走走!昨天你輸給小白不服氣是吧,今天再好好比一把! "

周敘白也走過來,跟陳柏泉一邊一個推著盧小同往外走,盧小同依舊憤憤不平:“讓她等著!敢打我?不知道我爸是工商所的嗎……”

男生們呼啦啦全跟了出去,擁擠的講台瞬間空了大半。

眼看沒了熱鬨瞧,姚莉莉悻悻地將小半包香粉塞進口袋,招呼她的幾個死黨也出了教室。

講台上隻剩夏長君一人。

講台下麵,許多雙眼睛還在盯著她,好奇的,冷漠的,還有熱鬨突然中止的意猶未儘。

夏長君抱著書包逃一樣衝了出去……

回家的一路上,她不知道自己跑的有多快,隻覺得風在耳邊呼嘯,書包在背後劇烈地拍打著身體,摸鑰匙、開門、扔書包——一連串動作幾乎都是在恍惚中完成,直到終於撲倒在床上,她才發現,身體依舊抖的厲害。

她好想撲到媽媽懷裡哭一場,可媽媽在地裡還沒回來。

空蕩蕩的院子裡,隻有她一個人。

羊圈裡的幾隻羊聽到動靜,"咩咩"叫個不停,豬圈那邊傳來"咚咚"的撞門聲。

夏長君隻好站起來,邁著虛脫的步子給豬拌了食,又往羊圈丟了草,給雞鴨們也撒上糧食,然後,走到抽水井邊,抽了一盆水,搓上香皂,拚了命地搓洗自己的手。

眼淚慢慢地又流了滿腮。

她想起之前的幾個夜晚,院子裡的白熾燈下,她的這雙手指從笨拙到熟練地剝著棉桃,媽媽每次催她去睡覺,她偏要逞強多剝一會兒,那時她多驕傲啊,不顧一手的汙青,捧著剝好的棉花給媽媽看,仿佛自己是世界上最能乾的小孩,能像個大人一樣給家裡乾活了,怎會想到有一天,這些乾過活的印記竟會成為被羞辱和嘲笑的把柄。

水換了一盆又一盆,綠色雖然未褪儘,卻終於淡的看不出來了。

她呆呆地在水盆邊坐著,直到天色擦黑。

“吱呀——”大門終於傳來熟悉的響聲,媽媽的身影和家裡那輛三輪車終於在暮色中出現。

夏長君飛跑過去。

三輪車上,一眼望去全是鼓鼓的麻袋, 她知道,那一定又是棉桃,媽媽單薄的身影被麻袋們襯的更加瘦小,初秋的晚風裡,她的後背卻被汗水濡濕了一大片。

見女兒呆呆地站著,媽媽叫道:“君君,讓媽過去呀!怎麼啦?是不是看我今天摘得棉桃特別多?這不天氣預報說後天有雨嘛!剛開的棉花要經了水,咱家這小半年就白忙嘍!這還有倆蘋果呢,快拿去,是村頭你三奶奶給的,她家蘋果園今年大豐收哩!”

長君依舊呆呆地站著,看著媽媽疲憊又喜悅地停車、卸麻袋,她有一種憤恨的絕望,第一次發現,她那樣討厭甚至痛恨一種農作物。

發現女兒已經把豬和牛羊喂了,媽媽更欣慰:“你先吃蘋果,我去做飯,削了皮再吃啊,他家半月前才打了藥!”

長君無心吃蘋果,跟在媽媽身後進了廚房,乖巧地去生火。

廚房昏黃的燈光下,媽媽一邊忙活,一邊問長君作業寫了沒,長君滿腹心事,心不在焉地應著,媽媽終於發覺了女兒的異樣,便問道:“怎麼了你?”

長君不答。

媽媽疑惑地走過來:“到底怎麼了?眼這麼紅?你別是哭了吧?”

這一問,長君隻覺得滿腹委屈又開始翻翻騰,眼眶瞬間又蓄滿淚水。

媽媽慌了,蹲下來抓住她的手:“真哭了?到底咋了?是同學欺負你了?是老師吵你了?”

媽媽一使勁,衣襟上一片小小的東西抖落下來,飄到長君手背上。

是一瓣乾枯的棉葉。

夏長君怔怔地望著那片棉葉,目光不覺地移到媽媽的手上。

那是常年勞作的農婦才有的一雙手,十指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膚色,風乾橘子皮般又枯又皺,到處是皸裂的小口子。

指尖上的綠痕比她還要濃。

她立刻想起戴老師那雙白嫩乾淨、小指常常高翹的手,想起了周敘白那位體麵的奶奶、連瑤瑤斯文又威嚴的校長爸爸,還有報名那天媽媽對戴老師陪出的笑臉。

懂了。

她徹底地懂了。

然後,那些委屈忽然像一塊大石頭滯在胸口,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了。

仿佛從兒童的蒙昧中驚醒,又像是突然有了種與年齡不匹配的成熟,她忍下淚水,咧嘴一笑:“沒有哭,是被灶灰迷了眼,揉的好疼啊!”

她的聲音揚得很高,連自己都覺得假,可是足夠騙到媽媽,讓她終於鬆了口氣: “嚇我一跳!哪個眼睛?我吹一吹!”

“不用,已經好了!”長君扭過臉去,機械地把柴火往灶膛裡塞,火苗燒的"劈啪"作響。

媽媽終於放下心,轉身忙活去了。

她大概想不到,這個向來乖巧的女兒,第一次很傷心地對她撒了個慌。

長君抿著唇,把最後一根大柴火塞進灶膛。熊熊火光映得她臉頰發燙,也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最後一點淚光。

晚上剝棉桃時,她第一次沒上手幫忙,躺在被窩裡大睜著眼想心事。

她終於明白自己跟連瑤瑤的區別是什麼了。

農民家的小孩,跟鎮政府家屬院的孩子相比,是窮的。

那不是一條裙子能彌補的。

哪怕一百條也不行。

媽媽也騙了她。

她不能到城裡買衣服,不是因為遠,或者什麼沒有親戚,也是因為窮。

她想起自己那些美美的公主夢,羞得拿被子蒙上臉——然後又跳下床,找到那條裙子,深深地塞進衣櫃最深處……

第二天,她依舊帶著羞惡感回了學校。

一進教室,她就將頭垂得低低的快步走過,還是聽到了不少竊竊私語。

“她來了她來了!”

“她今天的手洗乾淨沒?”

“不知道啊她又不讓看!”

“噓!別把她惹惱了,她還會打人呢,連盧小同都敢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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