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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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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宮裡出來後,我遇見了嫡姐。

將近七年不見,她比我記憶中瘦了很多。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料子是極好的錦緞,可穿在她身上卻顯得空蕩蕩的,像是衣服比人寬了一號。

她的下巴尖了,顴骨微微凸出來,眼窩陷下去,敷了粉也遮不住底下的青灰。

從前那個溫婉端莊的蘇家嫡女,此刻站在我麵前,像一株被風抽乾了水分的花。

我停下腳步。

她上下打量我,目光從我灰色的僧袍上掃過,又落在我的臉上。

那眼神很複雜。

像是恨,又像是別的什麼。

“貴妃找你說了什麼?”

她開口了,聲音比我記憶中低沉了許多。

我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

“貴妃娘娘請我來為皇嗣祈福。”

我說。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嘴角剛翹起來就落了下去。

“祈福?”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在貴妃寢宮裡見到誰了?”

她果然是知道的。

“見到了詹國公。”

我沒有撒謊。

她的臉色變了一瞬。

“他跟你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

“沒說什麼?”

她的聲音忽然拔高了。

“蘇霧言,你當我是傻子嗎?”

她的手指攥緊了帕子,指節發白。

“他是不是要接你出廟?是不是要娶你?”

她的聲音在風裡發顫。

“你說啊!”???????

我看著她。

七年不見,她變得我幾乎認不出來了。

從前那個溫婉的大家閨秀,如今眼尾有了細紋,嘴角的法令紋很深,眉心有一道常年皺眉留下的豎痕。

她像一個深閨怨婦。

“他不接我出廟,也不娶我。”

我說。

“我也不會嫁給他。”

她愣住了。

然後她笑了。

笑聲很輕,可越來越大,大到在夾道裡回蕩。

“你不會嫁給他?”

她重複我的話,像是在聽什麼天大的笑話。

“蘇霧言,你裝什麼?”

她上前一步,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身上的熏香。

“你這些年不還是和他來往?他隔三差五就去廟裡睡你,你現在跟我裝什麼清高?”

我的眉頭皺起來。

“我這七年從未見過詹長瀾。”

她停住了。

她看著我的眼睛,像是在分辨我是不是在撒謊。

然後她哈哈大笑起來。???????

笑到眼淚都出來了。

“你從未見過他?”

她一邊笑一邊搖頭。

“你從未見過他,他會經常跑去寺了?會替你那個死去的孩子點了七年的長明燈?”

我愣住了。

她笑得更大聲了,笑得近乎瘋魔。

“整整七年!七年來那盞燈從來沒有滅過!他每個月都親自去添油!你知道那盞燈在哪兒嗎?就在你修行的寺廟裡!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她伸出手指著我,指尖在發抖。

“蘇霧言,你在寺裡待了七年,你說你沒見過他,你說出來你自己信嗎?”

她看我茫然的表情又笑了:“你不會告訴我你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你自己頭頂上亮著一盞你孩子的長明燈?”

她說對了。

我真的不知道。

寺裡的大殿我隻在早課時去,其餘時間都在後院的禪房裡抄經。

我從不知道殿裡供著的那幾排長明燈裡,有一盞是為我的孩子點的。

那個隻在我肚子裡待了兩個月,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被冰冷的湖水吞噬的孩子。

“你說你從未見過他,”

嫡姐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可他知道你今日會進宮。他提前就在貴妃宮裡等著了。”

她的眼眶紅了。

“他等了你整整一個上午。你以為我不知道?”???????

我沒有說話。

嫡姐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力氣比七年前大了許多,手指骨節凸出,像鐵鉗一樣箍著我。

“你到底憑什麼?”

她盯著我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低到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

“我和他青梅竹馬二十年,而你隻出現了半年。憑什麼他就愛你至深?”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皮肉裡。

“憑什麼你走了七年,他還是忘不掉你?憑什麼我嫁給他七年,他碰都不肯碰我一下?”

她的眼淚掉下來了。

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袖子上。

“憑什麼我們無子無女七年,我被人戳脊梁骨罵不下蛋的母雞,他卻去給你那死去的野種點長明燈?”

她的聲音越來越尖。

“憑什麼!”

她抬起手,朝我臉上扇過來。

我偏頭躲開。

可她的指甲還是刮過了我的脖子,留下幾道火辣辣的印子。

“你說話啊!”

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我。

“你不是能說會道嗎?你從前不是最會蠱惑男人嗎?你說話!”

她手上的力氣大得驚人,指甲掐進我的皮肉裡,掐得我生疼。???????

“蘇嫵清。”

我叫她的名字。

她愣了一下。

七年了,我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我從未想過和你搶什麼。從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她盯著我,眼淚還在流。

“你還騙我。”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一定是在騙我。你和他一定還在來往。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

她猛地撲上來,兩隻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整個人壓在我身上,把我往後推。

我的後腦撞上了背後的宮牆,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手指收緊,掐得我的呼吸瞬間被截斷。

“我今天就掐死你。”

她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掐死你,他就不會再惦記了。掐死你,一切就都結束了。”

我伸手推她,推不動。

眼前開始發黑。

耳朵裡的嗡鳴聲越來越響。

丫鬟婆子們圍上來,七手八腳地去拉她。???????

“夫人!鬆手!夫人!”

她甩開她們的手,十指越收越緊。

“都滾開!”

她的聲音淒厲,像是從喉嚨深處撕出來的。

“今天誰也別想攔我!”

我被她掐得喘不上氣,指甲徒勞地在她手背上劃出一道道白印。

就在這時候,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一把推開了嫡姐。

嫡姐踉蹌著退了好幾步,撞在一個丫鬟身上。

我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

然後我看見了蕭逸然。

他擋在我麵前,微微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臉,查看我脖子上的傷。

“都掐紅了。”

他的聲音很輕,指腹觸到我的皮膚時帶著一點涼意。

“疼不疼?”

我搖了搖頭。

他轉過身,盯著嫡姐。

“為何傷我夫人?”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嫡姐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那表情像是聽見了什麼不可能的事。???????

“夫人?”

她重複這兩個字。

“你叫她什麼?”

“我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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