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別走
跪在雲先生腿邊的人沉默了很久，其實也不算是沉默，他悶著腦袋，像是在試圖從一部分記憶中掙紮出來又像是在濃霧中迷路的孩子，光聽他喉嚨口的聲音就得知他的無助。
成惲手掌輕輕一翻，小家夥就順從地抬了抬腦袋，隨後閉著眼睛枕在他的掌心裡，如同融化在餐盤邊緣的淡奶油，舌尖嘗不到甜味，心裡卻不由自主地有些發緊。
安逸的放鬆讓宋辭不再抗拒，在他主人耐心的等待後，他終於是開口，聲音輕輕的，像是討論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一樣，避重就輕道：“小時候......做錯事的話，會的。”
雲先生沒有追問，他們之間不適合嚴厲的逼問式的對話，那樣應該會嚇壞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小狗。
宋辭閉了閉眼睛，人類的大腦似乎總是在和自身做反抗，越不願意記起的事情越是會變著法兒的在腦海裡重複播放。
恍然之間，宋辭又回來了那個不過百平米的老舊居民房。一門之隔的外麵，他的親生父親用尖柄的雨傘砸向他，他狼狽地側身躲開，不知道自己是做錯了什麼。
他的父親並沒有喝醉，但手上的力氣比他醉酒時還要重幾分，傘尖的鐵頭刮過宋辭的肩膀，狠狠地摔在地上。他父親的身後，繼母正在將午飯端上餐桌，和顏悅色地告訴她的兩個孩子今天下午的安排。
直到那個女人抱怨他父親怎麼還不來吃飯，他麵前的門才被狠狠碰上。
昏暗的房間裡，不到十歲的孩子捂著肩膀蹲下，沒掉一滴淚。他似乎哭不出來了，他的心裡悲傷難過，連呼吸都感覺出鈍鈍的疼痛，可他就是一點淚都沒有，連眼角都不曾發紅。
無論是長相還是性格，宋辭都隨了他已故的母親。他的父親和他沒有一絲親情可言，除了第一眼那種外貌上的熟悉感，內裡可謂是陌生人種最疏遠的那種。
他的父親不知為何，格外討厭他的母親。連帶著討厭上了他這張和母親極為相似的臉，打罵總會在無法預料的時候到來，但好在這種暴怒的情況並不會太多。
大部分時間，在他父親心情不好的時候，宋辭便背著書包出去，在公園的長椅上看書，靠在小巷子口看天空，或者去垃圾堆附近喂一下剛懷孕的流浪貓。把父親那句“一天天就知道往外麵跑，也不知道學習”的話關在那間沒有溫度的房子裡。
後媽的兩個親生孩子都很優秀，哥哥比宋辭大了三歲，弟弟則比他小一歲。
當宋辭出現在這樣的家庭時，怎麼看也是個小三生出來的孩子。可事實卻完全相反，他的母親嫁給他的父親時，並不知道對方已經在外有一個孩子。他們兩的婚姻完全就是上一代蠻橫專製的過錯，雙方父母看對眼後，不到一個月就決定了婚宴。
宋辭的父親從來就沒有愛過他的母親，在女人生下孩子後，毅然決然地選擇了離婚。然後用孩子的撫養權作為脅迫，帶走了近家裡大半的財產。
宋辭的母親獨自一人撫養宋辭到五歲，而後因為一場意外去世。其實隻是因為宋辭不太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如果他能夠回憶起來，他會發現五歲以前的他幾乎過著小少爺般無憂無慮的生活。
並非物質層麵的獨寵，也不是衣服日用品的名貴，而是他母親教給他為人處世的態度讓他再那個年齡段非常吃香。
但溫柔和體貼是把雙刃劍。
這個世界的壞人還是太多，但誰又能預料到他接觸的第一位壞人就是自己的親生父親。
在宋辭的記憶裡，上中學時雖然自己和繼母的兩個孩子在同一所學校，但對方的成績總是拔尖的，年級穩坐第一的那種“別人家的孩子”。
和他們相比，宋辭的存在似乎是太過於薄弱了。他的成績隻會在中上遊徘徊，連班級前十都不一定擠得進。要不是每次家長會能見一次他的父親，老師都快忘了他和校內那對無比優秀的三好生是有血緣關係的兄弟。
他的父親罵他，說他和他的母親一樣愚笨懶惰。
年幼的孩子不敢為已故的母親反駁，氣得把嘴唇都要咬破，全身發抖。他的繼母走過來，給兩位優等生使了個眼色，拉著他暴怒的父親離開了。
宋辭因為這種軟弱好說話的性格，沒少被他們欺負。兩個孩子輪番把他推倒在地上，再揪著他的領子拎起來，繼續再推。到最後宋辭忍無可忍，低吼著用身後的書砸過去，被稍大些的那位卡住了脖子。
“你是勾引破壞別人家庭的小三生出來的東西，你能住在這有吃有喝是我媽媽可憐你。” 他的眼裡滿是不屑，拽著小孩子的領子丟到一邊：“你這種貨色，就算是被車撞死了，我都替輪胎抱不平。”
最後的最後，他被壓著肩膀麵向牆壁，額頭抵上那裡的蜘蛛網。
回憶在這裡就停住了。
宋辭沒有發現自己滿臉的淚水已經落在雲先生的掌心，更沒注意到他主人算不上稱心的臉色。
但他的主人還是沒有問他什麼。
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他隻是側著腦袋枕在主人的掌心。他窩在那裡，腰椎並沒有因為長時間的跪立姿勢而發酸，反而是緊貼臉頰的溫度讓他眼角再次隱隱泛起酸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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