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叫爸爸！”
沈倩使勁兒推了一下兒子，一邊諂媚地朝對麵的男人笑了笑。許析被母親推得一踉蹌，輕輕地叫了一聲。他看見男人微微皺了一下眉，但點點頭算是應了。許析摸不清男人的心思，有些無措地站著。
“哎呀，這孩子認生，蔣教授您可別介意……”
“抬舉了，我現在隻是個副教授。”蔣繼平語調平平地說道。沈倩有些尷尬地笑笑說：“那就叫您蔣老師吧??”
沈倩說著，一邊將一個行李箱拖進玄關。蔣繼平上前一步幫她把行李搬了進來。許析看見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把手磨損的地方，又皺了一下眉，然後抬頭問道：“還有其他行李嗎？”
沈倩擺擺手：“沒有了沒有了……那個，蔣老師，關於……”
“明天再說吧，下午三點行嗎？”
“行行行，看您什麼時候方便都可以！”男人冷淡的樣子讓沈倩臉上幾乎有些掛不住，她心說這都是什麼事兒，自己把他家的怪胎養得這麼大，親生兒子反倒沒了。正想著，就見蔣繼平朝她走了兩步，高大的身軀幾乎要把她擠出門去，一邊說道：“那明天再聯係。”
沈倩沒見過這麼送客的，心道這些搞學問的就是怪，難怪生出這種怪胎。她想到這裡，心中又痛快了，麵上堆笑著退了出去，一邊擠出了個不舍的表情，囑咐兒子道：“要聽蔣老師的話，啊。”她抬手要摸兒子的頭發，卻被對方躲開了。沈倩餘光瞟到蔣繼平在一旁看著，隻能尷尬地把手落在兒子肩上，不輕不重地捏了兩下，跟蔣繼平客套了幾句，便匆匆地離開了。
大門一關，室內隻剩下許析和蔣繼平兩人。許析有些緊張，蔣繼平拉著箱子往屋裡走，一邊說道：“我帶你去你房間。”
許析看著室內光潔的地板，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是塵土的舊球鞋，忙脫了鞋跟了上去。蔣繼平將行李箱放到房間裡，才發現許析的腳上隻穿著襪子。許析見男人第三次皺起眉頭，愈發局促起來，一隻腳抬起來蹭著另一邊的腳背，仿佛覺得少沾點地，就能讓對方少嫌棄自己一點。
蔣繼平看出了他的不安，伸出手在半空虛虛地撈了一下，放輕了聲音說道：“坐沙發上，我去給你拿拖鞋。”
蔣繼平拎著一雙毛絨小熊的拖鞋回來，見許析挺直著腰、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邊緣。蔣繼平知道孩子剛來到新環境有些不安，卻不知如何安撫。他沒哄過許析這麼大的孩子。蔣繼平單膝跪地將鞋放在許析腳前，想了想，又托起少年的小腿，打算幫他把拖鞋穿上。一瞬間，蔣繼平感到對方的腿部肌肉緊繃起來，他剛把兩隻鞋套上，那兩隻小熊就倏地縮進了沙發底部。
蔣繼平將他的反應看在眼裡，仰頭問道：“他們對你好嗎？”
許析想起母親的叮囑，抿嘴點了點頭。沈倩在許析幼年時離異，然後很快就改了嫁，又有了孩子。許析是外婆帶大的，沈倩沒怎麼管過他，尤其是在發現他身體有異之後。如今老人過世，許析生父那邊又找上門來，沈倩急著想把這拖油瓶趕緊脫手。一路上反複叮囑許析兩件事：一是要對“父親”說自己沒受過虧待，免得對方在贍養費上克扣；二是一定要隱瞞自己身體的問題，免得對方退貨。
其實不用母親囑咐，許析也不可能說得出口。他對素未蒙麵的父親一無所知，如果事情敗露，不知對方會作何反應、自己又會被如何對待。他隻希望自己能在這個家裡混到成年，然後就找份糊口的工作獨自生活。
蔣繼平看了看他，沒再多說什麼，起身帶熟悉了一下家裡。房子很新但不大，許析臥室是蔣繼平原來的書房，書櫃都挪進了蔣繼平的房間，書和資料堆了一地，屋裡幾乎沒有落腳的地方。蔣繼平隨手從地上撿起一本量子力學的書，翻了翻問道：“喜歡物理嗎？”
許析知道蔣繼平在大學教授物理，可自己物理學得一塌糊塗。許析硬著頭皮點點頭，看到蔣繼平似乎是笑了一下。但許析笑不出來，因為蔣繼平很快從書堆裡翻出一本英文原版的《時間簡史》給他：“這本你先看著，如果不好懂，改天我再買本中文的。”
蔣繼平話不多，這是他目前對許析說的最長的一句話了。許析意識到蔣繼平身為學者，對自己血統繼承人必然會有很高的期望，心中愈發忐忑。他捧著書跟著蔣繼平回到自己的臥室，蔣繼平把書桌上的台式機打開，說道：“電腦買得急，不知道配置夠不夠，你看一下……”
許析坐在電腦前，蔣繼平在他背後站著，一手撐著桌麵，一手操作鼠標，將許析整個圈在懷裡似的。許析怔怔地坐著，感受到背後傳來的體溫，忽然有了種溫暖安心的感覺。
這時候，門鈴響了，蔣繼平走到玄關開了門。許析跟了出去，來者是個中等個頭的男人，戴著副眼鏡，看到許析，朝他點點頭，溫和地問道：“許析，怎麼樣，路上還順利嗎？”
許析記得他姓程，那時就是他來告訴母親，自己是被抱錯的。
蔣繼平要把他讓進來，程文擺擺手：“一會兒還得回醫院值班，先去吃飯吧，我的車就在樓下。”
三人在附近的餐廳落座點了菜。程文臉上架著副眼鏡，看著斯文，吃起飯來狼吞虎咽風卷殘雲，估計是急診上班養成的習慣。蔣繼平話少，許析怕生，桌上一時隻有碗筷的碰撞聲。
程文很快把自己塞飽了，喝了口水對蔣繼平道：“現在把孩子接回來了，你過日子可不能再糊弄了。”
蔣繼平有點尷尬地清了清嗓子，之前房子裡亂得不像人住的地方，為了迎接許析，還是自己帶的幾個博士生幫忙給收拾的。
許析其實有點怕蔣繼平，覺得他像自己以前凶巴巴的數學老師。這會兒看他吃癟，忽然覺得他整個人鮮活了起來、也好接近了一點。
許析埋頭扒飯，蔣繼平往他碗裡盛了一勺黑椒牛肉丁。許析抬起頭，見蔣繼平正看著他，說道：“多吃兒點肉。”許析吃了一口，肉很鮮嫩，許析兩口就吃光了，然後那整盤牛肉被蔣繼平放到了他麵前。
飯後蔣繼平出去結帳，程文塞給許析一個紅包說道：“自己買點兒零食吃，你爸爸隻會搞學術，平時過日子有點丟三落四的，你可能得多照顧他了。”
程文其實是半開玩笑，許析不知，煞有介事地點點頭。程文看他一本正經的模樣，不由地笑道：“能看出是你爸的孩子。”
許析還沒有什麼實感，小心翼翼地問：“我和……我爸爸，長得像嗎？”
程文想了想說：“其實你外貌上，還是像你媽多一些……”程文說著掏出手機，“想看看你媽媽的照片嗎？”
許析點點頭。蔣繼平妻兒去世後程文才聯係上他，聽說他的親生母親也叫沈倩，當初在醫院被抱錯也有這個原因。
許析不會不對自己的生母好奇，剛才在蔣繼平家的時候他還特意留心了一下，卻沒見到什麼照片。程文翻了翻手機，找出一張飯桌上的合影遞給許析看。照片裡的沈倩依偎在丈夫身邊，看上去非常溫婉可親，許析看著她心中就莫名湧起了一種熟悉的親切感。一旁的蔣繼平微微笑著搭著她的肩膀，他們的中間有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吐出舌頭做著鬼臉，不知剛吃了什麼，弄得滿臉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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