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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放尚博文

化學實驗室爆炸,數學公開課鬨烏龍,

讓家裡的氣氛很微妙,柳婧雅和尚博文在書房裡談了很久。

沁嬅耳朵貼著門,像隻警惕的小狐狸,隻捕捉到幾個詞:“……試試你的方法……最後……安全底線……”

門開了,她差點栽進去。

尚博文走出來,看到她,臉上瞬間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伸手就揉亂她的頭發:“閨女!明天學校開放日,老爸帶你去玩兒!咱們不談學習,就感受感受氛圍!”

他的笑容很亮,聲音很輕快。

但沁嬅的鼻尖動了動——她嗅到了。

那笑容底下,藏著一絲緊繃的、類似於“接到重要任務”的氣味。就像長老委托母狐去照顧別窩的孤兒,母狐會格外小心,甚至有點過度殷勤。

爸爸是接了媽媽的“任務”的。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那點雀躍,像被風吹了一下的小火苗,晃了晃。

開放日,尚博文穿得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像隻準備展示華麗羽毛的雄鳥。

他帶她逛書畫展,在一幅山水畫前駐足,摸著下巴,開始他的表演:“嗯……此畫構圖雖未儘善,然用色頗具膽魄。瞧這青綠山巒,頗有幾分‘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的意趣。清華啊,你看這山勢走向,像不像你上次跟我說的,你們數學那個什麼……函數圖像?起伏跌宕,自有韻律!”

沁嬅看看畫,又看看爸爸。山勢……函數圖像?硬要扯,好像也能扯上點邊? 旁邊美術老師的眼睛亮了,誇爸爸有見解。

她明白了。爸爸在給她的“兔子數學論”穿外套。一件用漂亮詩詞繡成的、閃閃發光的迷彩服。試圖把灰撲撲的狐狸毛,偽裝成華美的錦緞。

到了圖書館,他翻開《詩經》,聲情並茂地念“蒹葭蒼蒼,白露為霜”,然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閨女,發現沒?這‘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是不是特像解一道複雜的幾何題?目標就在那兒(伊人),但路徑曲折(道阻且長),需要不斷嘗試不同的方法(溯洄從之、溯遊從之)?古人這寫的,簡直是解題心理活動實錄啊!”

沁嬅:“……”爸,你這腦洞,比兔子洞還曲折。 古人知道他們的情詩被這麼解讀嗎?

李紫柔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湊到她耳邊,憋著笑:“清華,你爸……是個浪漫的詩人吧?專門負責給世界加濾鏡的那種?”

她看著爸爸沉浸在自己“美妙聯想”裡、眼睛發光的側臉,心情像打翻的調料瓶。他沒用媽媽那種“你必須怎樣”的沉重眼神看她。他在努力,用他的方式,把她那些磕磕絆絆、格格不入的“狐狸叫”,翻譯成人類聽起來“優美”、“有深度”的詠歎調。

他在給她做偽裝。 把“奇怪”,偽裝成“獨特”。把“錯誤”,偽裝成“創造力的火花”。

這讓她感到一絲暖意(有人願意為你的叫聲譜曲),又泛起一點微酸(是不是我原本的叫聲,真的很難聽?)。

家長座談時,爸爸站起來發言。他侃侃而談,感謝老師,然後說“每個孩子都有獨特感知世界的方式”,說她的“比喻”裡蘊含“珍貴的直覺”,應該被“理解”和“引導向更有建設性的方向”。

胡老師嚴肅的臉緩和了,其他家長若有所思地點頭。

沁嬅坐在下麵,聽著那些華麗的詞句像繽紛的落葉飄灑在她周圍。心裡卻冒出一個古怪的念頭:如果爸爸看到真實的我——在青丘的月光下傻乎乎追自己尾巴轉圈,對著一片落葉研究半天風向,或者單純因為聞到烤肉的焦香就忍不住流口水晃尾巴——他還會用這麼漂亮的詩句來讚美我嗎?還是會覺得,那隻是……一隻小動物幼稚又好笑的本能?

座談結束,爸爸摟住她的肩,變魔術般塞給她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狡黠地眨眨眼:“閨女別怕,條條大路通羅馬!就算路上有幾隻‘攔路兔’,老爸幫你用詩歌‘催眠’它們!走,晚上想吃什麼?老爸請客,咱們偷偷改善夥食,不告訴你媽!”

她握著溫熱的巧克力盒,指尖傳來甜蜜的踏實感。書包裡,那本冰涼的卡通安全手冊沉默地躺著。

兩種關心,兩個世界。

一個試圖用糖衣包裹她,一個試圖用規則框住她。

爸爸的愛,像一件華麗但可能不太合身的迷彩服,努力把她描繪成風景的一部分。

媽媽的愛,像一套精密但堅硬的導航係統,希望她嚴格按照既定航線飛行。

而她,這隻不小心闖入人類城市的小狐狸,隻是有點困惑:如果我不喜歡那件衣服,也不想飛那條航線,我還有自己的小樹林可以跑嗎?

晚上吃飯,爸爸還在興致勃勃地規劃他的“詩意熏陶”藍圖。媽媽默默聽著,偶爾“嗯”一聲,眼底的疲憊像化不開的墨。

沁嬅專心對付盤子裡的烤排骨,醬汁濃鬱,人類廚藝確實不錯。但她舌尖偶爾會懷念,青丘靈泉邊,白點點烤的、總是有點焦糊卻冒著野性香氣的獸肉。

爸爸說到“……要引導她發現枯燥知識背後的美感……”

她抬起頭,啃著骨頭,含糊但清晰地問:“爸爸,如果我覺得數學課像追蹤兔子,不是因為‘美’,而是因為……那就是一套生存規則呢?就像你們用公式和定理,我們用腳印、風向和氣味。本質不就是活下去、找到吃的、別被吃掉嗎?”

尚博文的話戛然而止。

他看著她,眼神裡有什麼東西晃了晃,像被風吹亂的燭火。過了好幾秒,那笑容才重新掛上,有點乾,有點飄:“啊……這個、這個角度,更、更本質!生存哲學!直指核心!對!”

可沁嬅看得分明。那一瞬間的卡殼裡,爸爸也被她這“過於本質”的問題給問住了。那件漂亮的詩意迷彩服,好像沒完全遮住底下毛茸茸的、屬於狐狸的輪廓。

媽媽放下筷子,很輕地揉了揉太陽穴。

沁嬅知道,爸爸的“任務”,看來也挺有挑戰性。

那她自己的“任務”呢?是學會穿上迷彩服,學會看懂導航圖?還是……

她舔乾淨手指上最後一點醬汁,滿足地眯了眯眼。

狐狸的生存智慧

第一條:保存體力,吃飽肚子,才能應對所有未知。

第二條:如果眼前的路徑都不通,那就……自己嗅出一條新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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