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麵聖
大太監姓李,叫李長安,是皇帝身邊最紅的人。他笑眯眯地看著我,那笑容比周德茂的假笑還假。
“林大人,陛下說了,不穿衣服也得去。”
我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皺巴巴的官服——從定遠府穿出來的,路上一個月沒洗,袖口上還有馬肉湯的印子。
“李公公,我這衣服……”
“陛下說了,衣服不重要。人重要。”
“那我這臉……”
“臉也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您這個人。”李長安笑得更假了,“陛下說,他想看看,守了北境十九年的人,長什麼樣。”
周德茂在旁邊小聲說:“大人,您趕緊去吧。別讓陛下等急了。”
“你跟我去?”
“老奴進不去皇宮。”
“那你在這兒等著。”
“等多久?”
“不知道。”
“老奴吃什麼?”
“吃乾糧。”
“乾糧吃完了呢?”
“吃驢。”
周德茂看了一眼那頭驢,驢也看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那老奴還是省著點吃乾糧吧。”
我跟著李長安進了皇宮。皇宮比定遠府大一百倍,房子比定遠府高十倍,地磚比定遠府的路平一百倍。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鞋底沾滿了泥巴,踩在金燦燦的地磚上,一步一個腳印。
李長安回頭看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但沒說什麼。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座大殿門口。李長安讓我等著,自己進去了。
殿裡傳來一個聲音:“林牧來了?讓他進來!”
我走進去。
大殿很大,大得能裝下半個定遠府。兩邊站著幾十個大臣,穿著各色官服,整整齊齊,像一排排醃蘿卜。
正中間,龍椅上坐著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白淨臉,濃眉毛,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穿著一身黃袍,上麵繡著五條龍——不對,是九條。反正很多條。
這就是皇帝。
我跪下磕頭。“臣林牧,參見陛下。”
“起來起來。”皇帝的聲音很年輕,帶著點興奮,“走近點,讓朕看看。”
我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
皇帝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你就是林牧?”
“是。”
“你穿的這是什麼?”
“官服。四品按察使的官服。”
“朕的四品按察使,就穿成這樣?”
“臣從定遠府趕過來,兩千裡路,走了一個月。路上沒時間洗衣服。”
“一個月沒洗?”
“沒洗。”
皇帝沉默了一秒鐘,然後笑了。不是那種“嗬嗬”的假笑,是那種“哈哈哈哈”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龍椅都晃了,笑得兩邊的大臣麵麵相覷。
“林牧,你這個人,有意思!”皇帝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朕看了你的折子,覺得你有意思。今天見了你,更有意思了。”
“謝陛下誇獎。”
“不是誇你。朕說的是實話。”
“臣說的也是實話。臣確實一個月沒洗衣服了。”
皇帝又笑了。
旁邊一個大臣站出來,五十來歲,瘦長臉,三縷長須,一臉正氣。他瞪了我一眼,然後對皇帝說:“陛下,林牧殿前失儀,該罰。”
“罰什麼?”
“罰他……罰他……”
“罰他回去洗衣服?”皇帝說。
大臣的臉綠了。
皇帝擺了擺手。“行了行了,別一上來就罰這個罰那個。朕叫林牧來,是問他北境的事。你們先聽聽。”
那個大臣退回去了,但看我的眼神像看殺父仇人。我猜,他就是孫德茂。
皇帝靠在龍椅上,翹著二郎腿——不對,皇帝不能翹二郎腿。他坐得很端正,但語氣很隨意。
“林牧,朕問你,北境現在怎麼樣?”
“回陛下,太平。”
“太平到什麼程度?”
“太平到北狄人跟漢人坐在一起喝酒。”
“喝酒?他們不是不喝漢人的酒嗎?”
“他們喝自己的馬奶酒。漢人喝漢人的白酒。各喝各的,偶爾換著喝。”
“換著喝?誰先換的?”
“拓跋野。”
皇帝的眼睛亮了一下。“拓跋野?北狄大汗?”
“對。他喝了一口漢人的白酒,辣得眼淚都出來了,然後說——‘這東西比馬奶酒難喝,但夠勁。’”
皇帝又笑了。“這個拓跋野,有點意思。”
“陛下跟他應該能聊得來。”
兩邊的大臣倒吸一口涼氣。孫德茂又站出來了。
“陛下!林牧此言大不敬!他是說陛下跟北狄蠻子一樣!”
皇帝看了他一眼。“朕什麼時候說他了?朕自己說的‘有點意思’,你耳朵聾了?”
孫德茂的臉從綠變紫,退回去了。
皇帝看著我。“林牧,你繼續說。互市怎麼樣了?”
“互市很好。開了一個月,稅收夠買一千二百石糧。三個月,翻了三倍。現在定遠府不缺糧了,百姓吃飽了,兵有餉了,城牆修了,路也通了。”
“不缺糧了?以前不是年年要朝廷撥糧嗎?”
“以前是以前。現在定遠府自己種糧,自己買糧,自己存糧。不用朝廷撥了。”
皇帝點了點頭。“那北狄呢?他們不打了嗎?”
“不打了。他們發現做生意比打仗劃算。打仗死人,做生意賺錢。傻子才選打仗。”
“那他們以前是傻子?”
“以前他們不知道有更好的活法。現在知道了。”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林牧,你這些話,別人不敢跟朕說。”
“別人是別人。臣是臣。”
“你為什麼敢說?”
“因為臣說的都是實話。實話不怕人說。”
皇帝盯著我看了半天。“林牧,你知不知道,你說這些話,有人會不高興?”
“知道。”
“你不怕?”
“怕。但怕也得說。不說,北境守不住。北境守不住,陛下不高興。陛下不高興,臣更怕。”
皇帝又笑了。他笑得很開心,像個孩子聽到了好玩的故事。
“林牧,朕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陛下請說。”
“你覺得,你能守住北境多久?”
“守到臣死。”
“你死了之後呢?”
“有人接著守。”
“誰?”
“臣帶出來的人。趙大柱、王鐵山、沈介溪,還有定遠府每一個兵,每一個百姓。他們都知道怎麼守。”
皇帝點了點頭,站起來,在殿裡走了幾步。走到孫德茂麵前,停下來。
“孫愛卿。”
“臣在。”
“你不是說林牧私通北狄嗎?你不是說他中飽私囊嗎?你不是說他該殺嗎?”
孫德茂的臉白了。“陛下,臣……臣也是為國分憂……”
“為國分憂?”皇帝笑了,“你分什麼憂了?北境打了十九年,你出過什麼主意?互市開了三個月,你添了什麼亂?”
孫德茂的腿開始抖了。
“朕告訴你。”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林牧要是私通北狄,北狄早就打到京城了。林牧要是中飽私囊,定遠府早就窮死了。林牧要是該殺,那朕第一個就該殺你。”
孫德茂撲通一聲跪下了。“陛下息怒!臣知錯了!”
“知錯了?那你寫個折子,把你知道的錯寫出來。寫不出來,朕治你一個誣告之罪。”
孫德茂趴在地上,不敢抬頭。
皇帝回到龍椅上,看著我。
“林牧,你在京城住幾天,朕讓人安排。”
“陛下,臣想明天就走。”
“明天?你剛來就走?”
“定遠府離不開臣。互市離不開臣。拓跋野還欠臣二十壇酒。”
皇帝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行!你走!朕不留你!”他笑完,又補了一句,“但你要答應朕一件事。”
“陛下請說。”
“替朕跟拓跋野喝一杯。就說——朕也想跟他做生意,不跟他打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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