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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春天來了,他們也來了

冬天過得很快。

快到我覺得還沒準備好,春天就來了。

雪化了,草綠了,北邊的風吹在臉上不疼了。

然後,消息來了。

還是沈介溪的那個眼線傳回來的——拓跋野的大軍已經集結完畢,三萬人馬,即日南侵。

三萬人。

不是兩萬,是三萬。

周德茂聽完,手裡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八瓣。

“三……三萬?”

“三萬。”沈介溪的臉色比上次還白,“拓跋野把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召集起來了,連留守的都沒留。他是要拚命。”

“不留人守家?”我皺了皺眉,“他瘋了?”

“沒瘋。”沈介溪苦笑了一下,“他是想一次打完。打贏了,整個草原都是他的。打輸了,反正也沒什麼可守的了。”

“他覺得自己會贏?”

“對。”

“憑什麼?”

“憑三萬騎兵。”

我沒說話。

三萬騎兵。

大周朝在北境的總兵力不到五萬,分散在各個州府。能立刻調動的,不到一萬。

拓跋野選這個時候打,不是隨便選的。

他知道朝廷在鬨黨爭,知道邊軍吃空餉,知道邊境各州縣各自為戰。

他什麼都知道。

所以他來了。

“沈大人,北狄大軍現在到哪兒了?”

“定遠縣以北兩百裡,三天內到定遠。”

“三天。”我看著地圖,“定遠縣能守幾天?”

沈介溪沉默了很久。

“一天。”他說,“最多一天。”

“夠了。”

“什麼夠了?”

“一天夠了。”我指著地圖,“定遠縣守一天,給雲中縣爭取時間。雲中縣守三天,給府城爭取時間。府城守十天,朝廷的援軍就到了。”

沈介溪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林大人,您是認真的?”

“我從不開玩笑。”

“定遠縣隻有不到三百兵,城牆是土夯的,北狄三萬人……”

“不是三萬人。”我打斷他,“是三萬人,但不是同時到。先鋒最快,大概三五千人。大部隊在後麵,要晚一兩天。您隻需要擋住先鋒一天。”

沈介溪又沉默了很久。

“林大人,在下有個請求。”

“說。”

“如果定遠縣守不住了,您能不能派人來接應在下的百姓?”

“能。”

“謝了。”

沈介溪站起來,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林大人。”

“嗯?”

“您說的那個馬肉……真的比牛肉好吃嗎?”

“好吃。”

“那在下爭取活著回來嘗嘗。”

“您最好活著回來。”

沈介溪笑了笑,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有點堵。

這人,是個人才。

可惜,生在了這個破地方。

沈介溪走後的第二天,北狄的先鋒到了定遠縣。

三千騎兵,黑壓壓一片,像一片移動的烏雲。

沈介溪沒有硬拚。

他把百姓撤到了縣衙後麵的山洞裡,留下兩百兵守城。

兩百對三千。

守一天。

他做到了。

怎麼做到的?

挖坑、放火、扔石頭。

跟我學的。

但定遠縣的牆太矮,坑太少,火油不夠。

守了一天一夜,城破了。

沈介溪帶著剩下的人,從北門撤了出來,一路往南跑。

北狄在後麵追。

追到半路,遇到了趙大柱帶的人。

趙大柱帶了三百人,在河床兩側設了埋伏。

北狄追兵衝進河床,馬腿踩進了坑裡,人從馬上摔下來,箭從兩邊射過來。

追兵退了。

沈介溪活著到了雲中縣。

他渾身是血,左臂中了一箭,臉上還有一道口子。

但他在笑。

“林大人,在下守了一天。”

“看見了。”

“定遠縣的百姓,一個都沒少。”

“看見了。”

“那您答應在下的馬肉呢?”

“鍋裡燉著呢。”

沈介溪哈哈大笑,笑著笑著,暈了過去。

沈介溪暈倒的時候,北狄的先鋒已經到了雲中縣城外。

三千騎兵,比上次多六倍。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方臉,濃眉,眼神像鷹。

他騎著馬,在城外轉了一圈,看了看城牆,看了看坑,看了看城牆上站著的人。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輕蔑,是欣賞。

“這縣令,有點意思。”他隔著城牆衝我喊,“你叫什麼名字?”

“林牧。”

“林牧。”他念了一遍,“我記住你了。我叫拓跋雄,是大汗的弟弟。”

“拓跋雄?”我也衝他喊,“你們家起名挺隨意啊。”

他愣了一下,沒聽懂。

“你守不住的。”他說,“三萬大軍,後麵就到。你這點人,這堵牆,擋不住。”

“擋不擋得住,試試才知道。”

“你不怕死?”

“怕。”

“怕為什麼不跑?”

“跑不了。”

拓跋雄又笑了。

“有意思。”他說,“我給你一天時間。明天這個時候,如果你還不投降,我就攻城。”

“不用一天。”我說,“你現在就可以攻。”

拓跋雄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你確定?”

“確定。”

拓跋雄盯著我看了半天。

“行。”他點了點頭,“那就現在。”

他舉起手,往前一揮。

三千騎兵開始動了。

馬蹄聲如悶雷,震得城牆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周德茂蹲在城牆後麵,雙手抱頭,嘴裡念念有詞。

趙大柱握著刀,手在抖。

王鐵山站在我旁邊,臉黑得像鍋底。

“大人,您真不該激他。”

“我沒激他。”我說,“我是認真的。”

“認真的?”

“對。早打晚打都是打。早打,他們沒準備好。晚打,他們準備好了。所以早打比晚打好。”

王鐵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他大概在想——這個縣令,不隻是不對勁,是瘋了。

北狄騎兵衝進了坑區。

第一批坑,是馬蹄坑。

馬腿陷進去,馬摔了,人飛了。

第二批坑,是火油坑。

坑裡灌了火油,上麵蓋著草席。

騎兵踩上去,草席塌了,人掉進去了。

然後,火箭從天而降。

轟——

火油燒起來了。

第三批坑,是竹簽坑。

坑底插滿了削尖的竹子,馬踩進去,腿被紮穿。人掉進去,身體被紮穿。

慘叫聲、馬嘶聲、火燒聲,混在一起,像地獄裡的交響樂。

拓跋雄在遠處看著,臉上的笑容沒了。

他舉起手,又往前一揮。

第二波騎兵衝上來了。

這次他們繞開了坑區,從左邊那條窄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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