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重回十八歲
“溫意,意意。”
有人在叫她。
聲音很遠,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模模糊糊地傳進耳中。
那聲音又近了一些,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和疑惑。
“你怎麼了?睡懵啦?”
溫意皺了皺眉。
好熱。
一種潮濕、黏稠,裹著陽光氣息的悶熱。
她下意識動了動手指,指腹壓著一張薄薄的紙,粗糙的邊緣硌得她微微發疼。
這樣細微又真實的痛感,讓她混沌的意識陡然清醒了一瞬。
溫意緩緩睜開眼。
明亮的日光從窗外斜照進來,在課桌上投下一片晃眼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細小的粉筆灰,混著舊書本、藍黑墨水和盛夏午後的燥熱氣息。
頭頂的老舊吊扇慢吞吞地轉著。
吱呀,吱呀。
四周嘈雜而鮮活。
有人趴在桌上補覺,有人壓低聲音背英語單詞,還有人把練習冊卷成紙筒,趁前桌不注意,偷偷敲了一下他的後腦勺,壓抑著的笑聲頓時響成一片。
溫意一動不動。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一切,連呼吸都忘了。
教室,校服,堆得高高的試卷,還有黑板右上角,用紅色粉筆寫下的一行醒目的大字。
距離高考還有:60天。
溫意的瞳孔驟然收緊,六十天,高考前兩個月。
怎麼可能?她明明已經死了。
那種死亡降臨時的窒息感仿佛還殘留在身體裡,溫意胸口驟然發緊,幾乎喘不過氣。
可眼前沒有雨,沒有血,也沒有被撞得扭曲變形的車廂。
她正坐在高三七班靠窗的位置上。
窗外陽光盛大,蟬鳴聒噪。
一切都年輕得不可思議。
溫意猛地低下頭,攤開自己的手。
手指纖細白皙,指尖沾著一點沒有乾透的藍色墨水,腕間空空蕩蕩,沒有那條斷裂的鑽石手鏈,無名指上也沒有被婚戒壓出的淺淡痕跡。
這是一雙十八歲的手,纖長,白嫩,沒有病後常年不散的蒼白,也沒有婚後三年被一點點耗儘的疲憊。
她的心臟突然重重跳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震得胸腔發疼。
溫意像是不敢相信,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肌膚溫熱而柔軟。
她真的回來了,回到了十八歲,回到了高考前的第六十天。
“溫意,你乾什麼呢?”
同桌林夏湊過來,用筆在她眼前晃了晃,“剛才老班讓你下課去辦公室拿資料,你到底聽見沒有?”
溫意僵硬地轉過頭,看清那張年輕鮮活的臉時,她眼眶幾乎瞬間紅了。
“林夏……”她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啞。
高中時,她和林夏是最好的朋友。
她們並肩坐在堆滿試卷的課桌前,會為了同一道數學題爭得麵紅耳赤,也會在晚自習結束後挽著手跑去校門口,趁老師不注意偷偷買一份烤冷麵。
後來,她為了沈硯辭留在本地,林夏則去了南方,兩個人隔著遙遠的城市,各自忙碌,聯係漸漸少了。
再後來,她嫁進沈家,被困在那棟漂亮卻冷清的房子裡。
她的世界越來越小,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少。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過林夏了,久到幾乎忘記,她們也曾這樣親密無間地坐在一起。
“你這是什麼表情?”林夏被她看得莫名其妙,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我臉上寫著高考答案啊?”
旁邊有人噗嗤笑出了聲,“她估計又夢見沈硯辭了吧。”
“這還用猜?溫意除了沈硯辭,還能因為什麼發呆?”
“人家那叫少女心事,你們懂什麼。”
四周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若是從前,溫意大概早就紅著臉反駁了,或者乾脆把臉埋進臂彎,嘴上讓他們別胡說,唇角卻怎麼也壓不住。
她從前總是愛笑。
笑起來時,漂亮的眼睛會彎成月牙,明亮又鮮活,像盛夏汽水裡不斷升起的小氣泡。
所有人都知道她喜歡沈硯辭。
喜歡得熱烈,坦蕩,人儘皆知。
可這一刻,溫意笑不出來,她的視線緩緩落回桌麵。
一本練習冊下,壓著一張誌願草稿紙。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學校和專業,邊角還畫著幾朵少女心性的小花,而在最醒目的空白處,反反複複寫著同一個名字。
一遍,兩遍,三遍。
每一筆都認真而繾綣,藏著十八歲少女無處安放的歡喜。
溫意死死盯著那三個字,腦海裡像有什麼轟然炸開。
她想起來了。
高考前兩個月,班主任開始讓他們提前了解學校和專業,發了誌願填報資料,讓大家回家和父母商量。
那時的她滿腦子都是沈硯辭。
沈硯辭成績優異,是全校公認的天之驕子,他的目標從來沒有變過,是本市最好的京大。
所以,她也要留在這裡。
可她明明喜歡南方。
喜歡那所坐落在海濱城市的大學,喜歡那裡的金融專業,也曾無數次憧憬過碧藍的海、濕潤的風,以及真正屬於自己的大學生活。
上一世,她最終還是放棄了。
隻因為沈硯辭留在京市,她想離他近一點,再近一點。
後來,她如願留在了這裡。
那時她以為,一切都是故事最美好的開始。
如今再回頭看才明白,從她為了沈硯辭放棄自己想要的人生開始,她就已經親手將自己一點點折進了他的影子裡。
為了和他多說幾句話,故意拿著早已做會的題目去問他。
哪怕他神情冷淡,隻用寥寥幾句講完,便低下頭繼續看書,她也能獨自高興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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